暹罗的清晨，是从一阵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中醒来的。
昨夜的那场阵雨虽然短暂，却将阿瑜陀耶城周遭的热带雨林浇得透湿。
当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时，湄南河面上蒸腾起的水汽便如同千军万马般漫卷了过来，将整座宏伟而残破的暹罗国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湿冷之中。
沈虎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只觉得一股夹杂着水草腥气，泥土芬芳以及些许火药残渣味道的凉意，直顺着气管灌进肺腑，让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都精神着点！检查枪，上刺刀，整理甲裙！一刻钟后，拔营入城巡逻！”
沈虎的嗓门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洪亮，震得旁边帐篷上的露水簌簌地往下掉。
大明远征军的营地里，早已经是一片忙碌却井然有序的景象。
士兵们换上了属于百战精锐的冷峻。
大明军队如今的日常任务，已经从惨烈的攻城拔寨，转变成了维持暹罗几座城市运转的治安巡逻以及对穷寇的死追烂打。
沈虎带着他手下的这一个百户排成两列纵队，踏上了入城的主路。
清晨的阿瑜陀耶城，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迟暮老人，正小心翼翼地舒展着筋骨。
城内的集市已经陆陆续续支起了摊位，暹罗本地的百姓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在街道两旁兜售着带着露水的青菜，以及各种颜色鲜艳的水果。
当看到大明巡逻队那面猩红的飞熊旗穿透晨雾走来时，原本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了许多。
队伍不紧不慢地走着，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节奏分明。
人在放松且进行运动的时候，嘴巴总是闲不住的，尤其是在这看似威严实则有些枯燥的巡逻途中。
“百户大人，各位哥哥……”新兵林小走在队列的中间，眼睛虽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店铺，但嘴里却憋不住话了，“昨儿晚上光顾着听陆秀才说那银票的事儿了，我这心里头一直有个大疙瘩没解开。
咱们这回跨着海来打暹罗，把人家国都都给端了，这算得上是泼天的大功了吧？那……朝廷的赏赐，什么时候能下来啊？”
这话一出，原本只有脚步声的队列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你个新兵蛋子，银票还没焐热呢，又惦记上赏赐了？怎么着，真想攒钱回去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娶两房小妾啊？”络腮胡子赵铁柱走在林小的前面，头也不回地打趣道。
“赵哥，瞧你说的，咱们当兵卖命，不惦记赏赐惦记啥？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林小嘿嘿地挠了挠头套下的后脑勺。
“什么时候发赏，那得看宣抚使衙门那帮拿笔杆子的官老爷什么时候把账算清楚。”旁边的一个老兵接过了话茬，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却透着笃定，“不过你放心，这赏赐跑不了你的，而且绝对是一笔能让你小子惊掉下巴的横财。”
“真有那么厚？”林小咽了口唾沫。
“何止是厚！”老兵冷哼了一声，开始给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新兵科普大明远征军那套严丝合缝却又让人血脉贲张的分配规矩，
“你以为朝廷这几年南征北战靠的是啥？光靠陛下的圣旨和兄弟们的忠心？
扯淡！
陛下圣明就圣明在，他从来不让兄弟们白流血！
每次打完仗，朝廷都有铁律！”
老兵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在清晨的薄雾中晃了晃。
“三成！听清楚了，至少三成！”
“暹罗王宫里的金山银山、那些闪瞎人眼的玛瑙翡翠、国库里堆积如山的大米、府库里的铜铁锡矿，甚至包括咱们在码头上缴获的那些能跑海的大船……
只要是能估出价钱来的大宗缴获，统统都要由随军的监军御史和户部派来的书吏，一笔一笔地清点造册。
清点完了之后，陛下大笔一挥，直接从中划出三成作为战利品，按军功大小，全部分赏给参战的将士！”
林小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都乱了半拍，差点踩到前面赵铁柱的脚后跟。
“三成？！直接分给咱们？我的乖乖……这暹罗好歹也是个大国，国库里的金银得堆成山了吧？拿三成出来分，这得是多大一笔银子啊！陛下……陛下他老人家，真舍得？这么大方？”
“你小子懂个屁！”一直走在前面没有说话的陆文轩忍不住回头笑骂了一句。
他不仅识字，脑子也比这些大头兵活络得多，看问题自然有着读书人的通透。
“你以为陛下是开善堂的？还是你觉得陛下傻？”陆文轩嗤笑了一声，“你觉得三成听着多，那是因为你穷怕了，眼窝子浅！你仔细动动你那木鱼脑袋想想，咱们拿了三成，那剩下的七成去哪儿了？”
“去……去国库了呗。”林小结结巴巴地回答。
“对啊，归了国库，归了陛下的内帑！”陆文轩的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敬畏，“陛下拿这七成的泼天财富去干什么了？去江南的兵工厂造更锋利的燧发枪，去佛山镇造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大炮，去福建和广东的船厂造一艘比一艘庞大的战舰！”
陆文轩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撼力。
“造完了枪炮，建好了战舰，陛下再发给咱们，拉着咱们这群拿了赏赐、被金银喂得像狼一样嗷嗷叫的骄兵悍将，去打下一个不听话的南洋蛮国！
打下来的新地盘，又有新的王宫、新的国库、新的缴获！
然后又是清点造册，又是拿三成分给咱们，剩下的七成再次投回大明的兵工厂和造船厂……”
陆文轩深深地吸了一口雾气，“林小，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滚雪球！
雪球从高山上滚下来，越滚越大，越滚越厚实！
咱们兄弟跟着陛下，越打越有钱，命越打越金贵；而大明的国库、陛下的实力，也越打越强盛，强盛到足以把整个天下都踩在脚底下！
这笔账，陛下算得比天下任何一个商贾都要精明一万倍！
三成赏赐，那是陛下在用真金白银买咱们的命，买咱们这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锐气！
谁都不亏！”
队伍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沈虎听着身后士兵们的议论，虽然没有回头，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陆秀才这番话说得透彻，简直把皇帝的心思给扒光了摆在台面上。
可是，沈虎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这滚雪球的买卖，天下人都知道能赚钱，可为什么历朝历代的皇帝玩不转？为什么只有当今圣上能玩得如此炉火纯青？
因为，不亏的前提，是你能一直打赢！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历朝历代哪一个不是对妄动干戈慎之又夕？
因为一旦打输了一场，雪球不仅滚不起来，还会瞬间崩塌，把整个朝廷都给压死。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不就把大好河山给折腾没了吗？
但大明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沈虎下意识地摸了摸挂燧发枪，那冰冷的触感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底气。
以大明如今的火器犀利、战法之先进、兵力之强盛，再回过头来打这些还停留在用大象冲锋，拿着生锈铁矛和藤牌的南洋小国，那简直就是灭杀，毫无悬念。
只要战损极低，只要能以摧枯拉朽之势拿下敌国，这三成赏赐的规矩就能永远良性地循环下去。
“不过……”老兵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打断了沈虎的思绪，“这三成赏赐虽然丰厚，但规矩也是极严的。
你砍了几个敌人的脑袋、你所在的哨官守住了哪个阵地、你所在的百户冲破了哪道城门，全都有文书吏员跟在后头拿炭笔记录。
百户以上军官的军功册，是直接送到兵部去核准的；百户以下的，虽然是各卫所自己往上报，但旁边可是跟着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监军御史！
想虚报杀敌？想冒领军功？呵呵，上一个在安南这么干的总旗，一家老小现在还在崖州流放营里挖鸟粪呢！”
“严点好！严点才公平！”林小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地握紧了手里的火枪，“只要按规矩办，老子就不怕没钱拿！”
就在这时，巡逻队穿过了一条狭长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阿瑜陀耶城西侧最大的内河码头。
此时的码头虽然没有了昔日暹罗王朝鼎盛时期的万船云集，但在大明宣抚使的强力运作下，已经恢复了相当程度的繁华。
江面上停泊着几十艘体型庞大的大明福船，桅杆林立，遮天蔽日。
无数被雇佣来的暹罗苦力正喊着号子，像蚂蚁搬家一样将成箱的香料、堆积如山的珍贵柚木、紫檀木，从仓库里运出，搬上那些吃水极深的海船。
看着那些散发着异香的木材和香料，巡逻队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心照不宣的狡黠。
“啧啧，真香啊。”赵铁柱抽了抽鼻子，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让人沉醉的沉香木味道，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些神秘起来。
“兄弟们，刚才说的是朝廷明面上的大赏赐。那得等，得盼。
可是俗话说得好，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咱们这群在刀尖上舔血的汉子，到了这遍地是宝的南洋，总不能真就两手空空地光等着上面发银票吧？”
这话一出，连前面带队的沈虎都微微竖起了耳朵。
这个话题，在远征军内部属于极其敏感的灰色地带。
它不曾在任何官方的条令里明文写出，但在底层的士兵和中下层军官之间，却是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
“赵哥，你这话啥意思？难不成……咱们还能自己捞点？”林小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天上过路的巡游御史，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这……这要是被抓住了，可是违反军法的啊！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看把你给吓的，就你这胆子，趁早滚回老家种红薯去！”
赵铁柱鄙夷地撇了撇嘴，随后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几步，声音只有周围几个兄弟能听见。
“犯不犯军法，那得看你怎么干，看你懂不懂陛下的规矩！你们知道东营的那个张千户不？就是那个打起仗来不要命、喜欢光着膀子抡大刀的猛人。”
众人都点了点头，张千户在远征军里也算是一号人物。
“上回打安南国都升龙城的时候，这老小子带人第一个破了城。
破城之后，他手底下的亲兵在清剿残敌的时候，无意中在一个安南贵族的隐秘地窖里，顺了两大箱子上好的奇楠沉香木。
那玩意儿黑不溜秋的，当时也没人认得，就当是劈柴给夹带出来了。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等大军班师路过广州府的时候，这老小子让人把那两箱子劈柴往黑市上一倒腾……我的老天爷，整整卖了三百两现银！”
“嘶——”
一阵整齐的倒吸冷气声在晨雾中响起，三百两现银对于一个普通的士兵来说，那真是巨款。
“后来呢？没被上头查办？”林小紧张地追问。
“查办个屁！”赵铁柱翻了个白眼，“人家张千户现在还在东营好端端地吃香的喝辣的呢！”
“这……这怎么可能？监军大人们都是瞎子吗？”
“监军大人不仅不是瞎子，反而精明得很！”陆文轩冷笑了一声，说道：“林小，你真以为大明律是死板的教条？你真以为陛下不知道咱们这些大头兵在下面干的那些勾当？
大错特错！陛下这是在玩水至清则无鱼，将至察则无徒的帝王心术！”
他指了指码头上那些正在被搬运的大宗物资。
“陛下的规矩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缴获的大宗物资，比如成箱的黄金白银、国库里的粮食、武库里的盔甲火器、大港口里的船只。
这些东西是国家的命脉，是支撑大明继续征伐的基石。
这是铁律！
谁要是敢在这上面伸手，哪怕你私藏了一两金子、一石粮食，一旦被查出来，不管你是有多大的军功，直接剥皮揎草，诛灭三族！
这是绝对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