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报告上破口大骂,说旧枪的扳机太硬,打完一场半个时辰的遭遇战,士兵的食指全肿了,僵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局里大人看了报告,二话不说,直接让研发所连夜修改了扳机的杠杆比例!”
听到这里,沈虎的心头猛地一震,难以名状的敬畏感犹如电流般掠过全身。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此乃千古不易之至理。
然历朝历代,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往往如隔天堑。
京师里的工匠闭门造车,按照图纸按部就班地打造军械,造出什么当兵的就得用什么。
刀钝了自己磨,枪炸膛了算你倒霉。
可是当今陛下......
陛下在军中立下了死规矩......每一场大战之后,哪怕是最小的百户、总旗,都必须根据实战体验,填写一份详尽的《军械使用反馈疏》。
这些带着硝烟味,甚至沾着泥腿子兵鲜血和咒骂的报告,会通过兵部的快马,直接摆在兵工厂大匠们的案头上。
前线说太重,后方就减重;前线说易受潮,后方就改油布;前线说扳机硬,后方就改杠杆。
实战.....反馈.....研制.....改进.....再投入实战!
这使得大明的火器发展,不再是停滞不前的一潭死水,而变成了一个活生生能够自我进化自我迭代的金属巨兽。
在这套皇帝亲手缔造的制度下,大明的火器在短短三四年间,竟然已经迭代了三四次!
这在过去,是需要上百年甚至改朝换代才能完成的飞跃。
沈虎看着眼前一排排闪烁着死亡幽光的火枪,“陛下之制,聚天下工匠之智,融百战将士之血。以战养战,以器厉兵。此等手段,古之未有,可谓鬼神莫测。”
“还没完呢。”
方铁石打断了沈虎的沉思,他走到另一堆稍大些的木箱前,挥了挥手。
几个力工上前,用撬棍撬开了沉重的木板。
随着箱体解体,一门门造型奇特的火炮展现在众人眼前。
沈虎愣了一下。
这炮……太小了。
与城墙上那些动辄几千斤的红夷大炮相比,它简直像个玩具;甚至比远征军目前大量装备的佛郎机子母炮还要小上一圈。
炮身细长,炮架轻便,两个巨大的木质包铁轮子看起来极其灵活。
“乙型轻量化劈山野战炮。”方铁石拍了拍冰冷的青铜炮身,发出沉闷的回响,“这是京师兵工厂,专门为你们南洋战场量身定制的礼物。”
“方大人,这玩意儿能行吗?”一个炮兵总旗走上前,狐疑地敲了敲炮管,“看着轻飘飘的,能打多远?威力够不够砸开木栅栏的?”
方铁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南洋之地,瘴气弥漫,林海茫茫,水网交织如蛛网。你们现役的红夷大炮,在北方的平原上所向披靡,但在这种烂泥潭里,那就是一堆废铁!十头牛都拉不动,遇上一场大雨,直接陷在泥里当王八。”
方铁石指着眼前的小炮:“但这门炮,两匹挽马就能拉着它在丛林里飞奔;哪怕没有马,四个健壮的士兵用绳索拖拽,也能跟着步兵方阵一起推进。它可以随时随地架设在河滩上、丘陵上,甚至泥沼边!”
“至于威力……”方铁石从旁边的一个防潮铅罐里,抓出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传统细如面粉的火药粉末。
那是一颗颗大小均匀,如同绿豆般的黑色颗粒,表面甚至因为某种特殊的工艺,泛着一层幽暗的油光。
“丙型颗粒化发射药。”方铁石将手中的颗粒火药倾斜,让它们如同黑色的珍珠般落回罐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陛下亲自点拨的秘方。”
方铁石的声音在海风中带上了狂热的战意:“这种颗粒火药,中间充满了细小的空隙。一旦点燃,火焰能瞬间穿透整个药室,爆燃的威力比以前的粉末火药足足提升了五成!
而且它极其耐潮湿,在运输中也不会因为颠簸而导致分层!”
“配上这种火药,这门看似不起眼的轻型野战炮,在三百步的距离内,发射实心弹可以轻易击穿三人合抱的柚木!如果发射霰弹……”方铁石冷笑了一声,“一炮下去,正前方五十步内,不管是有着象皮护甲的战象,还是穿着藤甲的土著,统统都会变成一滩肉泥。”
码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所有的士兵,包括沈虎在内,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军械,眼中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涌起了难以抑制的嗜血与狂暴。
沈虎伸出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握住了那把新式燧发枪的枪管。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入血脉,让他那颗因为连番征战而略显疲惫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这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就像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在春耕之前,突然得到了一把由天下最好的铁匠打制的,锋利无匹的曲辕犁,又分到了一头肌肉贲张气血旺盛的拓荒牛。
有了这头牛,有了这把犁,哪怕面前是千年未开的荒原,老农也有信心将它翻个底朝天。
工具越好,活就越好干。
当大明的士兵不再需要用血肉之躯去填敌人的箭雨,而是可以在三百步外用野战炮轰碎敌人的阵型,在一百步内用密集得如同暴雨般的排枪将敌人像割麦子一样放倒时……
这仗,就不再是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沈虎的目光越过那些火枪和火炮,看向了浩瀚的海洋,看向了阿瑜陀耶城外那无尽的丛林深处。
突然,一道闪电般的思绪划过他的脑海,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等等。
阿瑜陀耶城已破,残余的叛军被压缩在南部的角落里苟延残喘,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这样一个已经基本被征服的国度,朝廷为什么还要不远万里、耗费巨资,送来这么多这么先进,且明显是为了丛林野战量身定制的军械?
杀鸡,何须再用宰牛刀?
沈虎抚摸着冰冷的枪身,感受到了深沉的属于帝王布局的战略恐怖。
这批军械运到暹罗,绝不仅仅是为了镇压暹罗本地的叛乱。
这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幌子。
这意味着在京城那位陛下的宏大版图中,暹罗这个曾经的南洋霸主,根本不是大明远征的终点。
它只是一个起点。
一个后勤基地,一个兵站,一个通往更广阔未知世界的跳板。
大明要以暹罗这块土地为磨刀石,将这支换装了最新式火器的远征军,打磨成一把无坚不摧的绝世利刃。
往前……是哪里?
沈虎转过身,往南,跨过海峡,还有着星罗棋布的香料群岛,有着那些红毛番建立的坚固堡垒。
“长剑所指,即是王土;枪炮所至,皆为大明!”
这才是陛下的野心。
那位端坐于紫禁城中,被万里之外的士兵奉若神明的皇帝,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中原的重重关山,跨越了浩瀚的南海,投向了这片充满了香料、黄金、白银与鲜血的无尽大陆。
“好东西啊……”
沈虎喃喃自语着,猛地将燧发枪举过头顶。
阳光刺破云层,照射在枪管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