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铁的压印平压板如同一记天神的重锤，狠狠砸落在那涂满乌亮墨汁的铅字版面上！
“嘶啦！”纸张被拉出，紧接着又是第二张的滚入！
“轰！”
“嘶啦——”
“轰！！”
没有人力刷版的迟缓，没有阴干的等待。
在那些齿轮机械疯狂的摩擦声、水力与蒸汽动力的隆隆共振声中。
一张接着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印制着如刀剑般犀利，绝无丝毫模糊，散发着刺鼻油墨味道与滚烫热力的《大明皇家格物表彰令》，就像是从天空飘落的大雪般，以骇人速度疯狂地从印刷机的尾部喷吐而出，迅速在木制托盘里堆成了小山！！
仅仅用了不过半个多月！
日夜连轴转的三台印刷机虽然因磨损冒着刺鼻的黑烟，但足足十万份！！！
已经被妥妥地打包进了数以百计的防潮大竹篓之中！
当这十万张浸透着墨香的檄文摆在面前时，温体仁的心中不仅有完成任务的侥幸，更生出了种洞穿历史法则的战栗。
他明白皇上当年说的话了。
以往，书籍、知识、官府告示是极少数人的特权。
那是手抄与雕版的昂贵成本注定的。
文人们可以借此垄断一切道理的解释。
可这机器……它像一个无休止产卵的怪物，只要皇上想，他可以在十天半个月之内，把他任何疯狂的命令变成几十万份文字，强行塞进大明版图上每一个人的眼球里！
“送出去。”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一列肃立在外的快马轻骑营兵卒沉声下令。
“传令各省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沿途借天下驿站换马不换人！”
“给老夫，撒！遍！天！下！”
……
当马蹄踏破黎明，那一身身猩红大氅的八百里加急信使背负着成捆成捆的铅字告示奔向大明各省四面八方的时候，整个帝国真正的舆论地震，才迎来了它最为凶猛的海啸爆发期！
这就宛如是在那原本只有细波微澜的一潭古井里，扔下了整整一百吨烈性新式火药。
往日的朝廷布告到了县衙，县令大老爷心情好了，随便念两句；县城口糊上一张破纸，没过几天就被风吹雨打去。天下百姓哪能真知发生了啥？
但这次不一样了！
在皇帝本人的绝对高压，定华西村和安都府随时随地拿缇骑刺探的督查之下，大明皇家恐怖的执行力被催发到了极致。
两京一十六省的每一个布政司、每一个府、每一个州、甚至是稍微繁华一些的上千人大镇子，那墙垣最醒目处、茶楼最惹眼的柱子上、大户人家的院墙外，甚至他娘连土地庙外的黄土墙上！
全都密密麻麻地被刷上了浆糊，贴上了这清一色，带着锋利铅印字体的《大明皇家科学技术表彰令》！
不仅如此，那些基层的生员、秀才，如果考不上科举吃不上公粮的，这回全都被朝廷花点小钱雇了去。
干什么？
就在那告示跟前，端个板凳、端碗茶水，就当人形喇叭与宣讲员。
如此高强度的宣传持续了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啊！
全大明大点的城市若是还能挑出个不知道皇帝要办科学大会的人，那他不是又聋又瞎，就是在深山老林里避世当了野人！
而且，人们不再是非议与冷嘲热讽了。
为什么？
因为在这份表彰令的开篇，皇帝运用了极具迷惑性与杀伤力的春秋笔法。
朱由检非常狡猾，他没有通篇直接讲粗鄙的器械和蛮夷的计算之学，而是开篇破题：
“天生万物，必有其理。先儒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故，察水火之势者，究金石之性者，造奇物巧具以惠利大明天下苍生黎民者，皆为替天行道、格物穷理之真圣人也！”
便是如此.....皇帝直接把科学技术这四个带有原罪异端的概念，完美地披上了理学中最顶端的那张老虎皮——“格物致知”！
你大儒不是要格物吗？
那你盯着竹子看能看出鸟来?
我们现在研究出新式灌溉水车的，研究出治瘟疫草药配方的，这才是真正的格物！
这叫做实用之学！
谁敢反对，就是在反驳祖宗“格物致知”的学说！
这一招，顿时让那群酸儒的嘴像吃了黄连一样，骂不出来。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表彰令》背后的干货！！
在那用大大的加粗黑体铅字印刷的第三段里，字字如金，句句滴血.....
“朕感天恩，将择天下百工之大成者、明究数理自然之玄妙者三十余人，御赐‘大明皇家科学院院士’！
此职......享大明从二品大员同等岁禄俸银！
遇有司官员不拜！
门庭立敕造‘皇家大匠’之圣谕牌坊以光耀其祖！
逢朝会，有权赐紫禁城内骑马！
且奖赏最上者，白银五万两当场御赐，授世袭男爵之位，与日月同休！”
“嘶——”
当茶楼上宣讲的秀才结结巴巴带着浓浓不可思议的颤音将这段话一字一句念出来的时候……
原本喧嚣的广州街头，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
金陵城秦淮河畔的十里长街，无数提着鸟笼的老爷僵在了原地。
远在山西大同，铁匠铺里赤膊挥汗打铁的大汉，当啷一声，手中的铁锤狠狠砸落。
彻底疯了。
全天下的老百姓、手艺人、甚至那些隐居钻研奇门技巧的读书人，在这一刻，眼眶里全都不可抑止地飙出了激动的热泪！
整个胸腔的心脏都在疯狂泵出滚烫的热血！
二品大员同等待遇？
见县太爷不仅不用跪甚至对方得恭恭敬敬作揖？
白银五万两？
能在这天下无数学者面前被天子亲手接见？
甚至最高……封赐那梦幻般与国同休的世袭男爵？！
苍天啊！皇天后土啊！
几千年了，咱们这些捏泥巴的、抡铁锤的、抠木头的、在深山老林里搞那些别人看不懂的小机器算数的，在这天下士人的眼中，连条路边野狗的体面都没有！
那士大夫读两本圣贤书，随便放个屁都是香的，凭什么？
今天！皇帝告诉天下：
不再是唯有读书高了。
只要你造的东西能让大明天军的炮更猛，只要你研究出的水利能让老百姓的稻谷多打几石，只要你搞明白了几千年没人能懂的星象运转之理！
皇帝不管你原来是大字不识一个的铁匠，还是成天蓬头垢面的狂生，在朕的大明.....你就是国家的二品重臣！
你就是帝国的万户侯！！
你就是格物致知的当世圣人！！！
这世上最能击穿人心改变国家风貌的武器，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这毫不遮掩的权力与滔天的财富荣耀之指引！
在这持续两个月的极度狂热发酵之下！
大明的气氛彻底被引爆到了连远在紫禁城的皇帝本人看了都要头皮发麻的地步。
天下风云动，九州起蛰雷！
……
京师。
这一天，终于来了！
紫禁城端门至承天门那广袤无垠的庞大御门广场之上！
原本地砖上曾经的斑驳被刷洗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青石古镜，倒映着今日那高远而澄澈的苍穹秋空。
整个广场早已被布置成了既带着大明皇家最高规格的肃穆天威，又弥漫着某种只属于下个时代钢铁科学之硬朗风格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奇观。
巨大的明黄龙旗与象征金木水火土的大明五行天干五色烈旗在狂风中疯狂扯动，发出猎猎如铁的震天作响！
而在广场的两侧，用巨大的底座陈列着诸如连发燧发枪样品，齿轮缩小模型乃至巨大的千里镜水晶切片！
通向那金銮宝座的大道之上，铺就了连绵数里的鲜红氍毹地毯，是大明为那些曾经低贱入泥土、如今却将托举起整个神州民族脊梁与腾飞基石的科学家与巨匠们，留出的一条光芒万丈的天梯神道。
人海汇聚，群情屏息！
来自两京十六省，跨过江山社稷被选拔至此，层层筛选而出的大明最最精尖头脑的三百余名格物匠师，数术大儒以及数名黄头发的泰西人，此刻全都局促敬畏却又浑身由于过于激动而疯狂颤抖地排列在那代表着登天荣光的石阶下方！
风止了。
巨大的午门红漆铜钉城门后方，随着九声犹如黄钟大吕般，直上九霄穿裂云汉的净鞭长鸣在禁宫上空久久回荡！！
王承恩那因为极度亢奋而高亢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宣唱跨越重重宫门，犹如惊雷般在大明帝都的心脏之上，在全场上万围观文武权臣与三百余名候选奇人的耳畔当空劈落：
“陛下有旨——！！”
那极具穿透力的尾音让偌大的皇极广场之上万人鸦雀无声，唯闻风过大旗之猎猎作响！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拂尘猛地向后一甩，面向这全大明的国之瑰宝与帝国栋梁，用尽毕生力气悍然嘶吼：
“时辰已到。四海来朝，天公开眼！”
“首届大明皇家科学技术表彰大会........”
“大！典！肇！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