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路，孙传庭走得极稳，靴底碾过宫道上的青石板，每一步都似踩在大明的疆土脉络之上。
内侍捧着吏部尚书的敕令与印信匣，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鎏金的印匣在暮色里泛着沉凝的光。
孙传庭的指尖几次想要抚上那匣子，却终究收了回来，只将垂在身前的官袍玉带攥得更紧。
他不是没做过封疆大吏，陕西的风沙、江苏的烟雨，他都趟过来了，可从暖阁里出来的这一刻，他才真正懂了什么叫君恩深似海，臣节重如山！
皇帝给的不是一个吏部尚书的官位，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天下贤路，把大明的疆土从刀剑拓来的版图，变成生民安居的乐土的钥匙！
回府的马车里，车窗外的京师灯火一盏盏晃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孙传庭闭着眼，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陛下的那句话：“打下来的地若无人治，便是一片烂摊子。”
是了。
卢象升在南洋开疆，在倭国定土，朝廷派去的流官，有几个能沉下心来治？
东北建奴故地，设了府县，可懂垦荒、懂矿务、懂边地治理的官，又有几个？
更别说西北那片黄土高原，千沟万壑，民生凋敝，百年的边患，不是靠一场胜仗就能抹平的。
没有能扎根的人，再大的疆土，也只是镜花水月。
孙传庭猛地睁开眼，抬手叩了叩车壁，沉声道：“回府之后，即刻备下笔墨纸砚，通知吏部所有司官明日辰时，吏部大堂议事。
另外，着人去安都府衙门递帖子，就说新任吏部尚书孙传庭，明日午后，登门拜访田总督。”
车夫高声应了，马车加快了速度，碾过京师的长街，朝着城南的府邸而去。
这一夜，孙府的书房灯火亮到了天明。
窗纸上，是孙传庭伏案疾书的身影，他没有急着写什么新章程，而是先把自己在陕西、江苏任上，推行新政、选拔实务人才的旧案一一翻了出来，又把吏部历年关于边地官员铨选、流官委派的旧例，连夜从吏部调了过来，一字一句地看。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了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案上堆得高高的卷宗，眸中再无半分昨夜的忐忑。
孙传庭知道，这件事，没人敢质疑。
前吏部尚书李邦华是陛下潜邸旧人，劳苦功高，只因为儿子受贿便被陛下一撸到底，毫不留情。
而他孙传庭，一个从闲赋之人短短数年，被陛下一路提拔到吏部尚书、入阁辅政，这背后是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是金口玉言的旨意。
如今的大明朝堂，谁敢质疑皇帝的意思？
谁又敢质疑皇帝看中的人？
质疑，就是与皇帝为敌，就是与这蒸蒸日上的大明朝为敌。
……
辰时刚到，吏部衙门的大门轰然敞开。
孙传庭身着正二品吏部尚书官袍，手持敕令与印信，大步踏入了吏部大堂。
身后的亲随捧着印匣，亦步亦趋，脚步沉稳。
吏部四司——文选清吏司、验封司、稽勋司、考功司，所有郎中、员外郎、主事，早已整整齐齐地站在大堂两侧，垂手而立。
没人敢交头接耳，没人敢面露异色，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缓。
他们在吏部当差，最懂朝堂的风向。
前尚书倒台的余波还没散，陛下就直接把江苏巡抚孙传庭拔到了这个位置，这不是寻常的人事调整，这是陛下要动吏部，要动整个大明的官员铨选体系了。
更别说这位新任尚书，是陛下一手从泥里拔起来的，是新政最坚定的推行者，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
谁敢在这个时候炸刺，就是拿自己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开玩笑。
孙传庭走到大堂正中央的尚书公案前，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开口训话，只是抬手示意亲随将印信匣放在公案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一众官员。
他的目光不厉，却带着种从封疆大吏任上磨出来的沉凝，扫过谁，谁的腰就弯得更低一分。
文选司郎中周显在吏部干了二十八年，从一个主事熬到了文选司的掌印郎中，见过四任吏部尚书，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
可此刻被孙传庭的目光扫过，他的指尖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他太清楚了，皇帝亲自点将，那么这位新任尚书要做的事，必然是石破天惊的。
而文选司掌管着官员的升迁调补，是这件事最核心的执行衙门，他这个掌印郎中要么跟着尚书干要么就滚蛋，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半晌，孙传庭终于开了口，“诸位同僚，孙某今日奉旨接任吏部尚书之职。陛下的敕令想必诸位都已看过，我便不多言了。”
他的指尖点在公案上的一叠卷宗上，“我昨夜看了吏部历年的旧例，尤其是边地、新疆诸府的官员铨选旧章，四个字：千疮百孔。”
堂下一片沉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昔年，朝廷派往边地的官，不是贬谪的罪臣，就是熬不出头的末流小官，要么就是不通实务的翰林词臣。
到了任上，要么想着法子调回内地，要么尸位素餐，要么贪墨搜刮，好好的疆土，好好的百姓，被折腾得民不聊生。”
孙传庭的声音沉了几分，“陛下说，打下来的地，无人治理，终究是烂摊子。这句话，就是我孙某接任吏部尚书之后，要办的第一件，也是最大的一件事。”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拟好的告示草稿，放在公案上，
“今日起，吏部将行文天下两京十六省，所有州府县治，全面统计贤才。
统计范围不止是有功名的举人、监生、生员，不止是候补待缺的官员，不止是在任的文武官吏，还有各省格物分院的学子、懂算学水利营造的匠人、通边务晓民情的乡绅，但凡有一技之长，有实心任事之心，愿为大明效力者，皆可报名。”
堂下的官员们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震惊。
吏部管官员铨选，从来都是管有功名、有官身的人，什么时候管过匠人、管过生员、管过乡绅？
可没人敢开口质疑。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孙传庭的意思，这是皇帝的意思！
孙传庭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半分意外，继续说道：“统计上来的人才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凡愿赴西北三镇、南洋诸府、东北建州诸卫、倭国新设郡县任职者，经吏部考核合格，安都府背景核查无过，即刻授官上任！”
“凡赴边地、新疆任职者，俸禄为内地同品级两倍，安家费按品级发放，最低五十两白银，最高五百两。
家属随任者，免全家五年赋税徭役，子女入学、科举，优先录取。
论功叙升，较京官、内地官优待三成，干满三年考核合格，必升一级，干满五年，可调回内地，优先任用。
有殊勋者，破格提拔，不拘资历，不拘出身！”
这话一出，大堂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显的手猛地一抖，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他在吏部二十八年，见过无数次充实边地的诏令，可从来没有一次有这么优厚的条件！
俸禄翻倍，升迁优待三成，安家费，免税，优先提拔……这简直是给天下读书人给所有有才干的人，开了一条通天的捷径！
孙传庭看着他们震惊的神色，笑了笑，抬手拿起公案上的印信，
“今日，这篇告示即刻用印，通过天枢光传，发往天下所有州府县治，要求各省布政使、按察使，各州知府、各县知县，接到告示之后，三日内张贴于城门、驿站、学堂、集市，务必让天下人皆知。
同时，各州府县，必须设立贤才登记处，由主官亲自负责，统计报名人员，每月十五日前，将名册上报吏部。”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堂下，语气陡然转厉：“此事是陛下钦定的国策，关乎大明疆土永固，关乎大明万世基业。
凡有推诿塞责、阳奉阴违、瞒报漏报、借机索贿者，一经查实立刻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凡有阻挠贤才报名、恶意诋毁者，以抗旨论处！”
“臣等遵旨！”
堂下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皇帝的旨意，孙传庭的执行，安都府的监察，谁敢违抗？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是皇帝为天下贤才开的一条新路。
他们跟着做就是从龙之功，就是新政的功臣，何乐而不为？
……
散衙之后，孙传庭带着拟好的告示，先去了内阁，拜见首辅孙承宗。
孙承宗正在内阁的值房里看西北的军报，见孙传庭进来，笑着放下了手里的卷宗，起身相迎：“白谷，刚到吏部上任，就风风火火的，看来是把陛下交代的事都理清楚了？”
孙传庭躬身行礼，将告示草稿递了过去，“首辅大人明鉴，下官昨夜拟了个章程，今日在吏部大堂通了气，特来请首辅大人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