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这位女将军凭着革新的军械,一月而定,终结千年旧局。
朱由检握着御笔的手微微收紧,他虽早知战果,可亲耳听秦良玉述说,才知这一月平定背后是何等精准的战术,是何等悬殊的科技代差,是何等果决的杀伐魄力。
“三战,定滇东北,扫清川滇黔交界叛乱。”
秦良玉语气依旧平稳,指尖点向云南东川、镇雄、乌蒙三地:“崇祯六年春,臣移师云南。此三地土司暗中勾结沐府旁支,据险作乱,屡降屡叛,反复无常,截断川滇陆路通道,掳掠百姓,奴役汉夷,为祸多年。”
“沐氏镇守云南,历两百余年,根基深厚,旁支私通土司,把持地方,朝廷政令难行。三地土司倚仗沐氏撑腰,自以为高枕无忧,筑寨于绝壁之上,以为官军再难攻克。”
“臣依旧以火炮破寨、燧发枪清野为核心战法。白杆兵擅于山地攀援,翻山越岭,绕至贼寨后方,断其水源、烧其粮草;火炮营于正面列阵,对准寨门、城墙,轮番轰击。
贼寨再险,也挡不住开花弹之威;蛮兵再悍,也敌不过燧发枪三段击之猛。”
“前后耗时四月,三地土司势力,尽数荡平。负隅顽抗者,悉数擒斩;主动归降者,依陛下旨意,从轻发落。川滇陆路咽喉,自此打通,商旅往来,再无盗匪拦路之患。”
说到此处,秦良玉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对皇帝方略的遵从:“臣谨记陛下教诲,西南平叛,不在杀,在定;不在屠,在安。
凡主动归顺、缴械献寨者,臣保留其家产俸禄,不妄杀一人,只收回其军政大权,使其再无割据作乱之能。”
“四战,定全境,肃清所有残余叛乱。”
“崇祯六年秋至崇祯七年冬,臣见川南、水西、滇东北大局已定,便分兵四路,彻底清剿西南四境残余叛乱。”
她抬手,隔空划过大半个西南舆图,
“一路军马由臣部将统领,定川西松潘、茂州土司,肃清川西高原叛乱,连通藏地商旅之路;
一路军马入贵州黔南、黔西,清剿水西残余蛮部,安抚当地百姓,恢复农事;
一路军马入云南滇西、滇南,平定边陲土司叛乱,抵御境外蛮夷侵扰,稳固西南边疆;
一路军马入广西桂西、桂北,收服当地土司,整顿吏治,打通两广至西南的粮道。”
“四路大军皆以新式火器为锋,所到之处,叛匪望风而降。负隅顽抗之山寨皆被火炮轰破;小股流窜之贼寇皆被燧发枪清剿。无一人敢挡我军锋芒,无一地敢逆朝廷号令。”
“至今年开春,最后一股叛乱土司归降,川、滇、黔、桂四省,全境肃清。”
秦良玉说到此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尘埃落定的沉凝,从怀中取出另一卷战果清单,再次躬身递上:
“陛下,两年零九个月平叛,臣部所有战果皆有实据,不敢有半分虚报:
共计擒斩反叛土司首逆一百二十七人,皆是屡叛屡反、为祸一方之巨寇;
收降归顺土司三百余家,皆遵陛下旨意,抚而不杀,收其军政,安其身家;
收复西南失地,新设、改设府州县共四十六个,朝廷自此直接管辖,再无土司割据之地;
解救被土司掳掠、奴役的汉夷百姓,共计二十三万余人,悉数遣返故里,分发粮种,令其归乡耕种;
缴获土司世代囤积之粮草,一百二十万石,悉数充作军粮、赈济灾民,无一两入私囊;
缴获金银、军械、甲仗、弓马无算,皆上缴朝廷,充实国库。”
秦良玉目光澄澈望着朱由检:
“如今川、滇、黔、桂四省,再无一支反叛武力,再无一座割据山寨。所有村寨,皆已张贴陛下安民告示,百姓扶老携幼,归乡耕种,渠坝修缮,农事渐兴。四省之地,烽燧熄灭,鸡犬相闻,百姓安堵,不复有战乱之苦。”
“臣,幸不辱命。”
一语毕,暖阁之内,静得能听见地龙炭火燃烧的轻响。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另一侧,目光落在那幅西南舆图上,朱笔圈出的四十六个新设州县,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将整个西南牢牢钉在大明版图之上。
他此前几年,也时有接收秦良玉的奏折,对西南战事早已了然于胸。
可奏折之上只有冰冷的数字、简略的战报,远不如此刻秦良玉当面述说这般,有山险之阻,有军械之威,有将士之血,有百姓之苦,更有这位女将军孤身镇西南,一肩担四省的魄力与威望!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落在秦良玉身上。
女将军站在那里,便如西南万里群山一般沉稳坚定,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轻狂,没有半分武将跋扈的张扬。
“将军之功,千秋万代!”
秦良玉连忙躬身:“臣不敢当。若无陛下圣明,力排众议革新军制,打造开花火炮、燧发枪,若无陛下毫无保留的信任,授臣先斩后奏之权,臣纵有浑身力气,也难定西南寸土。”
秦良玉心中百感交集,数年西南戎马,她见惯了土司的狡诈,见惯了山地的凶险,见惯了叛乱的反复,可她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因为她知道,紫禁城里的皇帝,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他依旧是那个在西安城,十七岁便敢令她斩杀秦王的少年天子;
依旧是那个敢让她抄家灭族孔府、横扫江南盐商官绅的铁血帝王;
依旧是那个信任她托付她、让她独掌西南四省军政的圣明君主。
他未变,依旧杀伐果断,依旧知人善任,依旧算无遗策;
他更胜往昔,将大明从风雨飘摇,带到如今四海升平国富民强。
暖阁之内,炭火正暖,君臣二人,相对而谈。
从西南土司的治理之法,聊到汉夷杂居的调处之策;从新式火器在山地的运用之妙,聊到西南水利农事的兴复之计;从四省吏治的选派,聊到边疆商旅的畅通。
秦良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一句都基于西南实地实情,无半分虚言;
皇帝听之记之,时而颔首,时而发问,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尽显帝王格局。
相谈甚欢,忘乎时辰。
窗外落日西沉,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御案的舆图之上,将西南四省的山川河流染成一片金红。
秦良玉望着眼前这位皇帝,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