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殿外的更鼓敲过三更,梆声穿过宫墙落进暖阁,王承恩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的炭盆冒着细白的热气,秦良玉才猛地回神。
她单膝跪地时,“臣失仪,叨扰陛下圣躬休憩,罪该万死。”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狼毫,笔锋在砚台上轻轻一掭,刮去多余的墨汁。
他起身离了御座,靴底碾过光润的金砖,停在秦良玉身前,抬手虚扶:“将军戎马半生,千里赴京,又与朕叙谈半宿,何罪之有。朕与将军一席话,只觉川滇群山如在眼前,倒忘了夜已深沉。”
他的目光落在秦良玉鬓边的华发上,那几缕银白被烛火映得格外显眼。
“宫门落锁,夜深路远,来回折腾反倒耗损精神。”朱由检侧头看向王承恩“去西苑凝晖堂收拾出来,一应起居用度按规制备齐,今夜请秦将军在宫中安歇。值守内侍宫女小心伺候,不得出半分差错。”
王承恩躬身应了,脚步极轻地退了出去。
秦良玉的声音里带着坚持:“陛下,臣乃外臣,按制不得留宿宫中,此乃祖制,臣断不敢违。陛下隆恩臣心领,臣回府歇息便是,绝无劳累之说。”
朱由检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祖制是防奸佞宵小,不是防为国尽忠的功臣。”
“更何况,明日一早,朕便要召内阁、六部诸卿入内阁,议定西南长治久安的全盘策略。将军住在这里,一早便同往,也省了来回奔波。此事朕意已决,将军不必再辞。”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矫情,也是拂了帝王的心意。
秦良玉躬身垂首,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情绪,只化作一句:“臣,谢陛下隆恩!”
……
出了暖阁,宫道两侧的宫灯一路铺到西苑,像坠在地上的星河。
夜风卷着檐角铁马的轻响吹过来,拂过秦良玉的披风。
王承恩引着路,一路低声说着凝晖堂的布置,特意换了素色棉布的床褥,备了她惯用的柏子香,连热水都已烧好,处处妥帖。
秦良玉听着,回忆猛然冲上脑海,那时候的紫禁城是吃人的牢笼,是勾心斗角的泥沼。
而现在,这座宫城给了她最高的礼遇,最毫无保留的信任。
进了凝晖堂,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没有半分寒意。
秦良玉没有立刻歇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深夜的风吹进来,带着紫禁城独有的威严气息,也让她翻涌的心绪渐渐平复。
一夜无梦。
天边的朝阳跃出紫禁城的角楼,金色的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耀眼的光芒。
王承恩早已候在院门口,见着秦良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秦将军安。陛下已经用过早膳了,吩咐奴才,等将军妥当,便引着您往内阁去。”
秦良玉整理了一下束带,沉声道:“有劳公公,我们走吧。”
从西苑到内阁,要穿过午门,路过太和殿广场。
此时官员们三三两两抱着卷宗往来,脚步匆匆,却无一人喧哗。
见了秦良玉,无不驻足躬身,口中尊称秦将军,眼里没有半分当年的鄙夷与不屑,只有实打实的敬佩。
秦良玉一一颔首还礼,脚步不停。
不多时,便到了内阁值房。
与别处宫室的雕梁画栋不同,内阁值房处处透着干练务实的气息。
门前廊下,站着六部的书吏与主事,抱着文书往来穿梭,脚步极快,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值房内正中的大案上铺着数幅丈许宽的舆图,从西北到西南,从京师到南洋,山川河流、关隘堡寨、府县驿路,标注得一清二楚。
案上叠着尺许高的卷宗,分门别类,用标签贴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秦良玉刚踏进门,便有数道目光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首辅孙承宗。
年过七旬的老臣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常服,见秦良玉进来,他立刻放下炭笔,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皱纹里都带着笑意,拱手道:“秦将军,别来无恙。”
孙承宗与秦良玉,是天启年间便在辽东并肩抗过建奴的老袍泽。
浑河血战,秦邦屏、秦民屏兄弟战死,是孙承宗亲自上书为秦家兄弟请功,为白杆军正名,二人过命的交情,无需太多虚礼。
秦良玉拱手还礼,“孙阁老身子骨依旧硬朗,是大明之福。”
“老骨头了,比不得将军威风不减当年。”孙承宗笑着摆了摆手,侧身引着她往里走,“陛下一早便吩咐了,给将军留了首座,就等您来。”
紧随其后的是吏部尚书孙传庭,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熬了数个夜晚。
他的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名册,见了秦良玉,没有半句客套,开口便直奔实务:“秦将军。西南新设四十六府州县,吏部的流官班子已经全部配齐,主官、佐官、水利、农事、边务调处,一个不缺,只等陛下与将军定夺,三日内便可启程赴任。”
秦良玉颔首还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名册上,“有劳孙部堂,解了西南的燃眉之急。”
旁边的温体仁也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意,“秦将军千里定西南,立下不世之功,实乃大明柱石。
礼部已备妥将军的封赏典仪,还有西南新设府县的学宫、教化、礼制章程,连新学的先生与教材都已备齐,只等陛下御批,便可推行。
必让边陲百姓,同沐王化,共沾圣恩。”
秦良玉拱手还礼,客气道:“有劳温部堂费心。”
最后一位是英国公张维贤。
这位大明勋贵的扛把子,见了秦良玉,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定四省,灭千年割据,这份战功,放眼大明开国以来,也没几人能及!西南卫所改制、边防布防方案,已经与贵部反复核对过三次,细节周全,随时听候陛下与将军调遣。”
秦良玉回了个军礼,“英国公客气,西南边防稳固,还要劳烦国公爷。”
与众人见礼毕,秦良玉抬眼扫过整个值房。
除了这四位核心重臣,值房两侧还站着六部的郎中、主事、员外郎,足有数十人。
吏部文选司、验封司,户部度支司、屯田司,兵部职方司、武库司,礼部仪制司、祠祭司,工部营缮司、都水司,刑部四川司、贵州司、云南司....
但凡与西南相关的司衙,尽数有人到场。
个个抱着卷宗、账册、图纸、名册,垂手而立,肃然无声。
这些官员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年纪,正是新政之下提拔起来的实干派,没有老油条的油滑,眼里只有干事的锐气。
见了秦良玉,无不躬身行礼。
秦良玉心里了然。
陛下今日召这么多人来,不是走个过场,是要把西南长治久安的策略一锤定音。
不是议个空泛的章程,是要把每一件事,都落实到具体的司衙、具体的官员头上,和西北的策略一样,收复一地,治理一地,安定一地,绝不给叛乱留半分死灰复燃的余地!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内侍极轻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值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齐齐敛容转身,撩袍跪地,动作整齐划一,“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步声沉稳,由远及近。
皇帝迈步走了进来,身后的王承恩捧着朱笔砚台,脚步轻得像猫。
“诸卿平身。”
朱由检抬手虚扶,他径直走到值房正中的大案前,王承恩连忙上前将手里的西南舆图缓缓铺在大案之上。
众人起身,垂手立于两侧,肃然无声,等着陛下开口。
朱由检的目光先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秦良玉身上,微微颔首。
而后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舆图,开门见山,
“今日召诸卿来内阁,只有一件事——议定西南四高官治久安的全盘策略。”
“秦将军浴血奋战,平定西南四省叛乱,终结千年土司世袭割据,拓土固边,稳住了大明的西南门户。这是武功,是打江山。”
“平叛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西南四省真正融入大明版图,让华夏子民安居乐业,让王化达于边陲,让商路通于四海,让这片土地再也不会出现割据叛乱,这是文治,是守江山,也是今日召诸卿来要议的核心。”
“在秦将军回京之前,朕已命首辅牵头,内阁、六部协同,做了近半年的前期调研与筹备。今日便把所有的方案都摆到台面上来,一桩桩,一件件,议清楚,定下来。”
“在此之前,先让秦将军麾下把西南平叛之后,四省的疆域版图、实际管控格局,给诸卿讲清楚。家底摸透了,策略才能定准。”
他侧头看向秦良玉,微微颔首。
秦良玉躬身领命,侧过身,对着身后的副将陈禹谟抬了抬手。
陈禹谟早已等候多时,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皇帝行叩拜大礼,而后双手捧着厚厚的卷宗,起身肃立。
“臣,陈禹谟,奉陛下令,向诸卿奏报大明西南四省,平叛后的疆域版图与实际管控格局!”
“臣先奏四川一省。”
“平叛之前,四川境内,川南永宁奢氏、川东遵义杨氏、川西松潘茂州诸土司、建昌卫土司,皆为世袭割据,世代私蓄兵甲,不奉朝廷号令,不输朝廷赋税。
朝廷政令不出成都周边及川北核心府县,流官实际管控范围不足全省六成。
天启奢安之乱,全川糜烂,朝廷数十万大军耗时数年,都未能根除祸患,川南之地,形同异域。”
“平叛之后,臣部奉陛下旨意,彻底废除全川所有世袭土司,收缴印信,收回军政大权,全省推行与内地一致的省-府-县流官体系,与京师政令畅通,如臂使指。
川西管控边界,向西推进至金沙江畔、横断山脉东麓,臣部已在江畔立了大明界碑,驻了守军;向北连接陕西巩昌府,向南连通贵州毕节卫,全川土地,十成十纳入朝廷直辖,再无半分割据之地。”
“今四川疆域,西至金沙江,与藏地接壤;南抵贵州边境,与黔北连成一片;东接湖广,北连陕西,完整掌控四川盆地及周边所有山地关隘,商旅往来,再无山贼土司拦路之患。”
话音落,值房内一片寂静。
站在两侧的官员里,有几个四川出身的主事,手里的笔顿在纸面上,忘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