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小在四川长大,见惯了土司叛乱,见惯了官府对川南山地的束手无策,祖辈几代人都深受土司劫掠之苦。
他们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看到全川所有土司尽数废除,朝廷政令能直达金沙江畔。
陈禹谟没有停顿,指尖移向贵州大方城的位置,声音愈发沉稳:
“臣再奏贵州一省。”
“平叛之前,贵州水西安氏、乌撒土司,占据黔西、黔北七成土地,盘踞此地已逾千年,世袭罔替,根深蒂固。
朝廷仅能管控贵阳周边及黔东少数府县,向来有土司十之七八,流官十之二三之说。
此地山高路险,蛮部众多,是西南叛乱的核心策源地。
天启奢安之乱,便是以水西安邦彦为首,震动西南。
朝廷屡战屡败,始终未能根除水西割据之患,贵州一省,形同国中之国。”
“平叛之后,臣部奉陛下旨意,终结水西安氏千年世袭割据,擒斩首逆,收缴印信,全黔所有土司,尽数废除,全省推行与内地一致的流官体系。
陆路通道全线打通,驿路六十里一铺,政令直达村寨。贵州全境,十成十纳入朝廷直辖,再无半分割据隐患。”
“今贵州疆域,东至湖广沅州,与湖广连成一片;西接云南曲靖,连通滇东腹地;北抵四川遵义,与川南防线呼应;南达广西庆远,连通桂北商道。四境完全稳固,烽燧熄灭,再无叛乱之虞。”
这一次,值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千年割据。
这四个字压在大明头上两百多年,压在历朝历代头上一千三百多年。
从蜀汉诸葛亮南征,到洪武爷开国定天下,都只能对水西安氏采取羁縻政策,承认其世袭地位,从未真正将这片土地纳入朝廷直辖。
而现在,陛下登基七年,秦良玉率军一月而定水西,彻底终结了这千年的割据。
但每个人都知道,为了这一个月,皇帝谋划了多久!
站在人群里的贵州司主事早已红了眼眶。
他是贵阳人,祖上三代都被水西土司掳掠为奴,祖父九死一生才逃出来,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说水西是贵州人的心头大患。
如今听到水西千年割据被终结,贵州全境平定,他攥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墨水滴在卷宗上,晕开一小片墨痕,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看向御案后的陛下,眼里的光像燃起来的炭火,炙热得发烫。
陈禹谟深吸一口气,指尖移向云南舆图,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自豪:
“臣三奏云南一省。”
“平叛之前,云南滇东北东川、镇雄、乌蒙三土司,半独立于朝廷之外,时叛时降,勾结沐府旁支,阻断川滇通道;滇西、滇南边陲诸土司,更是阳奉阴违,私通境外蛮夷。
朝廷仅靠沐府管控昆明周边核心区域,对边境之地,管控力极弱,政令难出省城。境外蛮夷,更是屡屡越境劫掠,边民苦不堪言。”
“平叛之后,臣部奉陛下旨意,平定滇东北所有叛乱土司,擒斩首逆,滇西、滇南边陲诸土司,望风归降,尽数废除世袭权,全省推行流官制度,配合沐府,实现朝廷对云南全境的直辖。
管控边界,向西推进至江心坡、孟养一带,臣部已在当地驻军。”
“今云南疆域,东接广西、贵州,连通内地;北连四川,打通川滇商道。完整掌控云南全境,更打通了云南直通我大明南洋新省的陆路商道。”
这句话一出,值房内瞬间炸开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户部的官员们,眼睛瞬间亮了。
陈禹谟等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继续开口,指尖移向广西舆图,收尾奏报:
“臣四奏广西一省。”
“平叛之前,广西桂西、桂北诸土司,盘踞山区,世代割据,朝廷仅能管控桂林、柳州等核心府城,对西部山区,管控力极为薄弱。
土司屡屡叛乱,劫掠百姓,与安南境内的蛮夷勾结,边境屡遭侵扰,民不聊生。”
“平叛之后,臣部奉陛下旨意,平定桂西、桂北所有叛乱土司,废除世袭,全省推行流官制度,打通了贵州至广东的陆路通道,广西全境尽数纳入朝廷直辖。”
“今广西疆域,东至肇庆,连通两广富庶之地;西接广南,连通滇西商道;北抵都匀,与黔省防线连成一片;南达大明新省,再无土司叛乱。”
四省奏报完毕,陈禹谟合上卷宗,对着朱由检躬身行礼,声线铿锵,收尾总结:
“陛下,臣部两年零九个月平叛,共计收复、新设府州县四十六个,川、滇、黔、桂四省,全境纳入朝廷直辖,再无一支割据武装,再无一处世袭土司。疆域拓展,四境稳固,王化通达。臣奏报完毕!”
一语落,值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大案上的西南舆图上。
那上面,朱笔标注的大明西南疆域,比平叛之前足足拓展了近三成,四省之地连成一片,再也没有了飞地,没有了割据的空白,完完整整纳入了大明的版图。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舆图拓展,是实实在在的管控,是政令通达,是流官遍设,是百姓归心,是实打实的大明疆土!
站在两侧的六部官员再也按捺不住,齐齐撩袍跪地,高声道:“陛下圣明!开疆拓土,定千年之患,通四海商路,此乃不世之功!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大明!”
声浪撞在值房的梁柱上,又落回满地的阳光里,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朱由检示意众人平身,语气不见半分骄矜:“诸卿不必如此。这份功绩不是朕一人的。是秦将军与白杆军数万将士,浴血奋战打出来的;是西南四省的百姓,心向大明,鼎力支持出来的;也是内阁、六部诸卿,在后方筹备粮饷、选派官员、保障后勤,一步步做出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秦良玉身上,带着由衷的认可:“首功,当属秦良玉。”
秦良玉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臣不敢居功。若无陛下圣明,早定平叛改流之策;若无陛下革新军制,打造开花火炮、燧发枪,给臣源源不断的军械粮饷支持;若无陛下毫无保留的信任,授臣先斩后奏之权,臣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定西南寸土。”
她的话字字恳切,没有半分虚言。
朱由检看着她,没有再多说功劳之事,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语气变得郑重:
“疆域拓了,地盘收了,接下来,便是最核心的事.....如何守住,如何治好,如何让这片土地,真正成为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让西南的百姓,真正过上安稳日子。”
皇帝的指尖先点向吏部的方向,话音刚落,孙传庭立刻上前一步,“臣吏部尚书孙传庭,奏报西南流官选派方案。
新设四十六个府州县,府、州、县三级主官、佐官,水利、农事、教化、边务调处官员,共计三千二百余名,已全部筛选配齐,皆是熟稔边地实务、有基层治理经验、懂水利农事的实干之臣。”
他说着,双手将名册递了上去,王承恩连忙接过,呈到御案上。
朱由检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个官员的履历、政绩、擅长领域,甚至连在当地的官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显然是下了十足的功夫。
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又看向户部。
毕自严立刻上前,“臣,奏报西南财赋、屯田、水利、商路方案。
新收复之地,遵陛下旨意,三年免征赋税,给百姓休养生息。
臣部已备齐三百万石粮食,三十万套农具,二十万头耕牛,还有土豆、玉米、番薯等高产作物的良种,随时可以运往西南,分发到归乡百姓手中。商路沿途关卡尽数裁撤,商税减半,鼓励商旅往来,保障商路畅通。”
紧接着是礼部,温体仁上前一步,“臣,奏报西南教化、礼制方案。
新设四十六府州县,每县必建学宫,每乡必办新学,推广陛下钦定的格物实学,先生、教材已全部备齐,随首批流官一同赴任。
汉夷杂居调处章程已细化完毕,汉夷一体,皆是大明子民,赋税、诉讼、入学一视同仁,绝无半分歧视,必让边陲百姓,同沐王化,共沾圣恩。”
张维贤也沉声道:“臣,奏报西南卫所改制、边防布防方案。
土司私兵尽数裁撤,精锐编入西南新军,配发新式燧发枪、开花火炮,驻守边境关隘、商路要冲。
西南四省,设三大兵备道,建三座新式火器工坊,训练新军,与内地卫所联动,必让西南再无割据叛乱。”
宋应星紧随其后,“臣,奏报西南道路、渠坝、驿路建设方案。
臣部已调集千名水利、营造技师,备齐物料,先修通四川到云南、贵州的主干道,拓宽平整,可通行新式马车;再修复被土司损毁的渠坝,新建灌溉工程,保障西南农田旱涝保收;全省驿路全线打通,六十里一铺,与天枢光传站点联动,确保军情、政令瞬息通达。”
最后是刑部尚书金声,“臣,奏报西南法治推行方案。大明律,必推行到西南每一个村寨,废除土司所有私刑、家法,汉夷百姓诉讼,一以大明律为准绳,不分贵贱,不分族群,一律公平处置。”
六部尚书依次上前,躬身奏报,每一个人都拿出了早已筹备妥当的方案,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
秦良玉站在一侧,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内阁、六部各司其职,各尽其责,每一件事都早已提前筹备妥当。
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全面推行。
她再次心颤,皇帝为什么能在七年里,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把一个风雨飘摇的大明变成如今这个国富民强、蒸蒸日上的太平盛世。
皇帝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识人之明,有用人之量,有容人之度,他把最合适的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他给所有人施展抱负的舞台!
皇帝的惊天伟略从来不是纸上谈兵,也有无数的能臣干吏帮他一步步落地,一件件实现。
朱由检看着躬身领命的众臣,放声大笑,
“诸卿,西南平定,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昔者,土司割据,如附骨之疽,政令不出省城,百姓陷于水火,千里之地,形同异域。”
“今者,流官遍设,如臂使指,王化达于边陲,百姓安于田亩,万里江山,尽入版图。”
“朕要的不是一时的武功,不是开疆拓土的虚名。朕要的是西南四省的百姓再也不受土司奴役之苦,再也不受叛乱战乱之苦,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能读书识字,能安居乐业。”
“朕要的是汉夷一家,同心向化,不分彼此,皆是大明子民,共享太平盛世!”
皇帝的话传遍了整个内阁值房,也仿佛穿透了宫墙,传遍了大明的万里河山。
众臣齐齐躬身,高声道:“臣等必遵陛下旨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定不负陛下,不负大明,不负天下百姓!”
中天的日头穿过棂格,在大案上铺出一方方金箔。
风卷着檐角的铁马声飘进来,轻得像那年,少年天子问她敢不敢斩了福王。
她那时候答了一个敢字。
如今,六十岁的她站在这内阁值房里,看着万里江山在眼前铺开,心里依旧是那个字。
只要这杆枪还在,只要这把剑还利,只要这江山还需要,她就敢。
敢踏遍群山,敢定鼎西南,敢陪着这煌煌大明一步一步,走到日头最盛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