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躬身领命的声浪刚落，皇帝笑了笑，“议了几个时辰，诸卿皆有劳了。”
“御膳房已备下膳食，今日不留外臣归府，随朕一同用膳，餐后各归偏房歇息半个时辰，再续议西南治理之策。”
话音落，值房内的官员们皆是一怔，随即纷纷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谁都清楚，陛下素来勤勉，议事向来争分夺秒，今日竟主动留膳、强制歇息，一来是体恤众人一上午的劳顿，二来想必是下午的议题更为繁重，要让众人养足精神，好一一敲定西南治理的细则。
不多时，内侍们端着膳食鱼贯而入，红木托盘上摆着荤素搭配的菜肴，既有京师的烤鸭、酱肘子，也有西南风味的酸汤鱼、腊肉，甚至还有秦良玉家乡的川味腊肠.....显然是御膳房特意打听了众人的喜好，处处妥帖。
案几被一一摆开，朱由检坐在正中的主位上，示意众人入座。
“不必多礼，随意些便是。”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碗里，“西南初定，百姓尚在休养生息，今日这膳食虽丰盛，却也莫要浪费。他日西南丰饶，朕与诸卿再赴西南品当地佳酿，赏滇黔风光。”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纷纷入座。
孙承宗坐在朱由检左侧，拿起筷子，却先给朱由检夹了一箸青菜，“陛下日理万机，需多食清淡，以养圣躬。”
朱由检笑了笑，颔首应下，“孙阁老费心了。朕虽勤勉，却也知劳逸结合，不然，怎配与诸卿一同，守这大明万里江山。”
张维贤性子豪爽，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身旁的秦良玉添了一杯，声音洪亮：“秦将军，今日借陛下的酒，敬你一杯！西南四省，多亏了你与白杆军，不然这千年割据之患，不知还要拖到何时！”
秦良玉端起酒杯，指尖微微用力，杯沿抵着唇，沉声道：“英国公客气了。末将不过是尽忠职守，若无水陆大军协同，若无陛下运筹帷幄，若无六部诸卿后方保障，西南难定。这杯酒，末将敬陛下，敬诸卿，敬大明万千将士！”
说罢，她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回甘，眼底却愈发清亮。
朱由检看着秦良玉，抬手示意内侍再给她添满。
……
一顿膳食，吃得既有君臣间的礼仪，又有同僚间的默契，没有朝堂上的拘谨，却也处处透着务实干练。
朱由检极少谈及虚言，每一句话都离不开西南治理的实务；众臣也皆是心领神会，言语间皆是对西南未来的谋划。
膳食毕，内侍们收拾妥当，朱由检起身，“半个时辰歇息，不许有人私下调议公务。养足精神，下午好好议事。”
“臣等遵旨！”
众人散去，各自前往内阁旁的偏房歇息。
秦良玉闭上眼，靠在窗边的椅上，没有深睡，只是浅歇片刻。
多年的戎马生涯让她早已习惯了随时保持警醒，哪怕是歇息，也能在片刻之间清醒过来。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内侍的传报声准时响起：“陛下有旨，诸卿速回内阁议事.....”
众臣纷纷起身，整理好官袍，陆续返回内阁值房。
此时的众人，脸上的疲惫散去大半，眼神愈发清亮，个个精神抖擞。
朱由检早已坐在御案后，见众人到齐，抬了抬眼，“时辰已到，继续议事。西南平叛已毕，治理为要，今日下午便重点敲定西南治理的核心方案。”
孙承宗上前一步，“陛下，西南治理，非一日之功，亦非单一之策所能定。
欲求西南长治久安，需以陛下既定的改革方略为根本，推动西南与内地实现“行政一体化、财税一体化、教育一体化、军事一体化、律法一体化”，相辅相成，彻底根除叛乱根源，让西南百姓共享陛下新政红利，让西南从边陲之地，变为大明的西南屏障、财富之源。”
他话音落，众人皆是微微颔首，显然认同他的看法。
这“五体一体化”看似简单，实则涵盖了西南治理的方方面面，既贴合陛下的新政方略，又契合西南的实际情况，可谓字字珠玑。
皇帝点头，“孙阁老所言极是。诸卿需牢记，西南不是大明的番外之地，而是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治理之法，既要兼顾西南的地域特色，更要与大明其他地方保持一致，绝不能再出现此前土司割据、政令不通的局面。”
皇帝话锋一转，“在这五体一体化之中，朕最为在意的，便是行政体系。西南之乱，根源在于土司割据，在于中央皇权无法触及基层，在于政令不通、法度不行。
因此，西南四省必须全面改土归流，彻底废除土司制度，落地朕皇权下县的核心方略。”
说到此处，皇帝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似是在观察众人的反应。
“朕意已决，拟在西南四省，试行「省-市-县-乡四级行政体系」，让中央的政令能直达每一户百姓家中，让皇权真正扎根西南的每一寸土地！”
“什么？！”
这句话一出，值房内瞬间炸开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原本沉稳的氛围被打破，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吏部不少官员猛地抬头，目光望向皇帝，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身在吏部，负责官员选派，却也从未听闻皇帝要在西南试行四级行政体系，这可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行政改革！
其余各部那些三四十岁的中层官员更是个个睁大眼睛，脸上满是激动与震惊。
他们都是新政之下提拔起来的实干派，最清楚陛下改革的魄力，可这四级行政体系依旧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不少人悄悄抬眼，看向皇帝，又看了看身旁的同僚，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激动......今晚若是有酒席，主位怕是早已虚位以待，谁能把这四级行政体系说清楚、讲明白，谁便是今晚的焦点！
张维贤也收起了脸上的爽朗，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陛下圣明！四级行政体系，皇权下县，此举必能彻底根除土司割据的隐患，让西南真正成为大明的屏障！”
朱由检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落在孙承宗身上。
孙承宗上前一步，走到舆图旁，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的西南四省，条理清晰：
“陛下拟推行的「省-市-县-乡四级行政体系」，核心有二：一是彻底废除世袭土司制度，全面推行流官治理；二是落地皇权下县，搭建基层治理体系。”
“四省设立行省，行省主官由吏部统一任免，直接对陛下负责；行省之下，设市，市主官由行省主官举荐，吏部考核任免；市之下，设县，县主官、佐官，由吏部统一选派；县之下，设乡，乡官由吏部考核任免。”
“所有流官，无论身处西南何地，均实行同一套升迁、罢黜标准，考核政绩，唯以实干论英雄，不看出身，不看族群，只要能安定地方、造福百姓，便予以提拔。
若有贪赃枉法、推诿扯皮者，一律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如此，便可实现全国行政制度一体化，让西南与内地，政令畅通，如臂使指。”
众人静静听着，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深思浮于脸面。
“其二，落地皇权下县，搭建基层治理体系。
此前，西南基层，皆由土司掌控，朝廷政令，难出县城，百姓不知有陛下，只知有土司。
如今，要改变这一局面，便需在县以下，全面再推行「乡-村」法定行政机构。”
如今，听着这些此前未有之新词，所有官员也已经习惯...毕竟，这可是皇帝发明的....
“乡官、村长，不从内地选派，而是从本地归顺的土司子弟、识字百姓、退伍白杆兵、军卒中选拔。选拔标准，唯才是举，只要品行端正、通晓事理、愿为百姓办事，便可报名参选，经吏部考核后，正式任免。”
孙承宗眼睛一眯，“这些乡官，俸禄由朝廷统一发放，受县主官管辖，负责传达朝廷政令、安抚百姓、调解纠纷、协助清丈土地、推广高产作物。
哪怕是西南最偏远的山区村寨，也要设村长，让陛下的政令、安民告示，能直达每一户百姓，彻底打破此前土司对基层的垄断，让中央皇权真正扎根西南！”
“好！好一个皇权下县！”张维贤忍不住拍了拍手，“陛下此举真是釜底抽薪！只要基层掌控在朝廷手中，土司便再无卷土重来的可能，西南便再也不会出现割据叛乱！”
温体仁也赶紧拍上一拍，
“陛下深谋远虑。
乡官、村长从本地选拔，既能熟悉当地民情、族群习俗，便于调解汉夷矛盾，又能让百姓感受到陛下的公平与体恤，更能让归顺的土司子弟、退伍将士有施展抱负的舞台，一举多得，实乃良策。”
就在众人纷纷赞同之时，孙承宗脸色凝重起来：
“只是，推行此策，并非易事。
西南多山地，族群繁杂，尤其是山区、滇南边陲等少数族聚居的偏远区域，百姓久受土司统治，对朝廷的政令，难免有疑虑、有抵触。
臣以为，推行新政，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需先安抚百姓，晓以利害，再逐步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