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皇帝便开口了,没有多余的铺垫,字字如刀,“不必循序渐进,就是搞一刀切!”
值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身上,眼里满是震惊。
连孙承宗也微微一怔,此前...皇帝可是松了口的...但....
朱由检指尖轻轻敲着御案,语气冰冷,
“朕这几日反复思索,西南千年割据之患,便是因为此前朝廷一味姑息、一味妥协,才让土司坐大,才让百姓深陷水火!
今日,朕推行新政,就是要彻底根除这一隐患,绝不能再给土司、叛乱分子任何可乘之机。”
“横断山区、滇南边陲,虽偏远、虽族群繁杂,却也是大明的疆土,那里的百姓也是大明的子民,岂能例外?”
他的手往御案上猛然一拍,“朕意已决,西南四省,不分地域、不分族群,一律推行四级行政体系,一律废除土司特权,一律实行流官治理。
若有反叛,若有阻拦,那就平叛!
若有官员推诿扯皮,若有流官贪赃枉法,一律斩立决!”
“臣等遵旨!”
众臣齐齐躬身,高声应道。
没有人敢有异议,他们都清楚,皇帝的决心一旦定下,便不会更改。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柔和下来,点了点头:“诸卿明白便好。朕知道此事难度极大,可西南的百姓已经等不起了,大明的江山也已经等不起了。辛苦诸卿,齐心协力,务必将此事办好。”
“臣等定不辱使命!”
……
待屋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毕自严上前行礼,
“陛下,孙阁老,诸卿,行政体系既定,财税经济,便是西南长治久安的根基。
西南四省,按陛下旨意,实行符合当地实际的财税经济政策,落地官绅一体纳粮、农商并重的方略,打破西南耗钱之地的局面,让西南变为生财之地,为大明的新政,添砖加瓦!”
皇帝搭话,“毕卿所言极是。财税经济,是民生之本,是治理之基,西南资源丰富,潜力巨大!”
毕自严点了点头,“户部拟定的西南财税经济方案,核心有四,皆契合陛下新政,兼顾西南实际。”
“清丈土地,推行统一税制。
由户部牵头,联合吏部、兵部、刑部,抽调精干官员,组成土地清丈专班,对西南四省的土地进行全面清丈,逐村逐户,核对田亩,建立与内地一致的土地台账,彻底厘清田亩归属,杜绝土地隐匿、兼并之事。”
“同时,废除土司时代的所有苛捐杂税,诸如人头税、土司孝敬、村寨摊派之类,一律废除,永不复用。”
“此外,无地、少地的百姓,只收丁税,丁税减半;灾年之时,全免赋税,由朝廷发放粮食、农具,安抚百姓。
如此,既能增加朝廷财税收入,又能减轻百姓负担,从根源上杜绝土地兼并与地方势力坐大,让百姓能安心耕种,安居乐业。”
朱由检搭腔,随意却也霸道,“土地清丈,事关重大,务必公平公正。毕卿,此事便由你牵头,诸卿协同,务必在两年半之内,完成西南四省的土地清丈工作,建立完整的土地台账。”
“臣遵旨!”毕自严语气坚定。
他继续说道:“其二,全面推广高产作物,陛下深知,百姓安居乐业,首要之事,便是解决温饱。西南多山地,水田稀少,传统作物产量低下,百姓常年食不果腹,这也是西南叛乱频发的根源之一。”
“因此,臣恳请陛下下令格物院农学学子,进驻西南四省,针对西南山地的气候、土壤特点,优化土豆、玉米、番薯的种植技术,培育适合西南种植的高产品种。
同时,在全省府县设立劝农所,由劝农官牵头,免费向百姓发放种子、教授种植方法,组织百姓开垦山地,种植高产作物。”
宋应星赶紧出列,“陛下,毕部堂放心,格物院农学学子早已做好准备,只需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即刻赶赴西南,开展高产作物的优化与推广工作。”
“好。”朱由检欣慰,“宋卿费心了。格物学的意义,便在于惠及百姓、强国富民。西南的高产作物推广,便拜托宋卿了。毕卿,户部需做好种子、农具的调配工作。”
“臣遵旨!”毕自严、宋应星齐声应道。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其三,开发西南资源,打通商贸通道。西南矿产、林业、水利资源极为丰富,矿产储量巨大,木材、茶叶、药材等特产繁多,只是此前受土司割据、交通不便的影响,这些资源未能得到有效开发,白白浪费。”
“因此,臣恳请陛下,放开民间工商禁令,鼓励内地商人、工场主,前往西南开矿、办竹木工场、制茶坊、药材坊,全面推行陛下颁布的《商律》,保护商人、工场主的合法权益,对来西南经商办厂者,减免三年商税,鼓励其扩大生产,带动西南经济发展。”
“同时,由朝廷牵头,修建成都-贵阳-昆明-桂林的标准官道,拓宽平整,可通行新式马车、运粮车队,配套建设驿站、仓储,保障商旅往来、物资运输畅通。”
皇帝点头。
见状,毕自严拿起卷宗,翻到下一页,
最后,兴修水利,配套格物技术。
西南多山地,降水不均,山洪灾害频发,旱季缺水,雨季洪涝,严重影响百姓耕种与生活,也制约着西南的发展。
因此,臣恳请陛下,全面修复渠坝、水利工程。”
“同时,推广格物院研发的水利技术,诸如水车、抽水机等,提高水利灌溉效率,让格物学真正惠及西南百姓,让西南的农田能实现旱涝保收,让百姓再也不用靠天吃饭。
一如陛下常言:水利兴,则农业兴;农业兴,则百姓安;百姓安,则西南安。”
毕自严到最后,还稳稳拍了个马屁...朱由检舒服至极,一并应允。
毕自严合上卷宗,再次向皇帝行李,
“陛下,诸卿,以上便是户部拟定的西南财税经济方案。”
“好!”朱由检拍了拍御案,语气振奋,“户部此策,条理清晰,务实可行,朕全都准了。
此事,便由毕卿牵头,吏部、兵部、礼部、刑部、工部、格物院协同,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务必尽快落地推行,不得有半分延误!”
“臣等遵旨!”
……
众人退出值房,廊下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日暮前最后的橘红,把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暖色。
六部的主事们鱼贯而出,低着头走路,手里抱着各自的卷宗,脚步比上午来时快了不止一倍.......不是赶路,是有话要说,憋了一下午,急着找同僚消化。
户部那位四十多岁的司郎中走在人群里,一路上没有开口,把今天下午孙承宗那一段“省-市-县-乡“的内容在心里过了又过,越过越觉得这件事大.......大到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大明立国两百余载,行政体系从洪武定制以来,换过皮,但骨架从来没有动过。
他走到廊角,把同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那个同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两人对视,表情一致地沉重而又激动,像是见证了什么东西,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表述。
秦良玉迈步走向宫道。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金砖上,像一柄入鞘之前最后一刻的剑......还未收,但已见锋。
陈禹谟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值房。
里面的灯已经燃起来了,王承恩还没来得及全部撤走的舆图摊在案上,橘红的灯光把西南四省的山川照得清晰,黔岭,金沙江,大苗山……
那些地方,他去过。
他知道那里的路有多难走,那里的山有多深,那里的百姓有多少辈子没有见过穿官服的人。
如今,那些地方每一个村子都要有村长,每一个乡都要有乡官,每一个县都要有六名流官!
陈禹谟转回头,跟上了秦良玉的脚步。
宫道尽头,角楼上的灯笼被风吹亮了,一盏,两盏,三盏,在暮色里次第亮起来,沿着宫墙一路延伸,像是有人把大明曾经的边界,用光重新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