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家专班在承政院东侧第三间值房正式挂牌的那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当然,挂牌这个说法不太准确....专班门口别说牌子了,连个门帘都没换新的,还是之前那块灰扑扑的旧棉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看上去跟紫禁城里任何一间不起眼的杂物房没什么两样。
十二个人到齐的时候是午时。
十二个人坐在值房里,彼此用极其微妙的眼神互相打量....这种眼神在情报行当里很常见....
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但我们从来没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气氛谈不上融洽,但也谈不上敌对。
更像是两条狗和一只猫被关进了同一个笼子里....都知道对方不是猎物,但本能上还是有些别扭。
负责文档汇总的安都府文书官叫陆九思,三十出头,长了一张读书人的脸,架着一副铜丝小圆镜....
这玩意儿是宫里新出的,据说是格致院光学司的副产品,磨了两片水晶镜片嵌进铜框里,专治看字看花了眼的毛病。
他负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三家的情报全部铺在桌面上。
桌子不够大。
情报加在一起,光纸张就铺了三层,从桌面溢到了椅子上,又从椅子溢到了地上。
陆九思蹲在地上整理了半个时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铜丝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气,他摘下来擦了两回。
等所有情报按照地区、身份、可信度归类完毕,陆九思站起来扶了扶镜片,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
“各位,咱们手上现在有四十三个名字。”
他的语气很平,就像是在念一份菜单。
“这四十三个人,是陛下和安都府初步排查出来的蒲姓后裔高度疑似人员。分布在福建、浙江、广东、江西四个省。其中福建最多,二十六人;浙江十一人;广东四人;江西两人。”
他弯腰在地上那堆纸里抽出一张,上面画着一张网状图....是的,现在六部,乃至内阁,都喜欢画图,或者...学皇帝那样,挂图作战!
“陛下之前让方正化整理过一份关系网络图。各位看一下....”
他把图贴在墙上。
十一双眼睛同时盯了上去。
那张图画得不算好看....字写得漂亮,但画图的功夫一般,线条有些歪歪扭扭,节点之间的连接线有粗有细,粗的代表关系确认,细的代表关系疑似。
但即便是这样一张不太美观的图,也足以让在场的十一个情报老手看出一些东西来。
“有几条线是断的。”东厂的联络官杜铭第一个开口。
他指的是图上几个节点....从某个已知的蒲姓后裔出发,关系线延伸到某个方向,然后戛然而止,对面是空白。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位置。
只有一个方向。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陆九思推了推镜片。“把这些断头线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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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班的工作分成了两条腿走路。
第一条腿:向下挖....泉州底层扫荡。
第二条腿:向外延....从已知推未知。
周全派来的西厂海上情报官叫孟七,是个黑瘦精干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左眉角划到右腮的旧疤....据说是在南洋跟荷兰人的武装商船打过一架留下的纪念品。
孟七不太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很实在。
泉州底层扫荡的方案是孟七拟的。
他的方案只有一页纸,字不多,但每个字都掐在要害上....
“覆盖范围不限于蒲姓村落。整个福建沿海都要查。”
田尔耕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是赞同的那种按法。
道理很简单:如果只查蒲姓村落,等于是在告诉全天下我们在找姓蒲的。但凡蒲家那边有一个脑子清醒的人,马上就能猜到朝廷在干什么,然后通风报信,连夜跑路。
但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整个福建沿海....查走私的、查逃税的、查非法造船的、查无证经营的、查户籍不清的....一锅大杂烩搅起来,蒲家的人淹没在海量的搜捕目标里,想跑都不知道该往哪跑。
因为他不确定朝廷到底在查谁。
也许是查走私?也许是查逃税?也许只是年底例行清查?
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一般人的选择是按兵不动....因为跑本身就是暴露。
你不跑,也许只是被查个税的事,交了罚款就完了。
你跑了,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等于自己举着牌子写...我有问题。
这个方案的精髓就在这里,不是去找蒲家的人,是让蒲家的人自己露出来。
“另外,”孟七在方案的最后加了一句,用朱笔圈了起来,“所有底层蒲姓残余在此阶段不抓、不动、不惊扰。他们的用处不在于自己,在于他们跟上面的联络管道。”
小鱼不急着捞,先看它们往哪儿游,游到大鱼身边再一网兜。
田尔耕在方案上批了一个准字。
指令当天就发了出去。
福建安都府分站收到的是一份标注着年终清查的公文,要求对沿海各县的走私、逃税、户籍异常等情况进行全面排查,附了一份长长的清查清单,内容繁杂到让接令的分站主事看了三遍才看完。
在这份清单的第十七项和第二十三项之间,夹着两行不起眼的字....对辖区内“洪武年间迁入、来历不详”的家族进行户籍核实。
没有提蒲家,没有提改姓,什么都没提。
但专班里的人都知道,那两行字才是整份公文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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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腿的事,推进得更隐蔽一些。
陆九思把墙上那张网络图的所有断头线编了号,一共十一条。
“十一条断头线,意味着至少还有十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他用炭笔在每条断头线的末端画了一个问号。“也可能更多....因为一条线的末端不一定只连着一个人,可能连着两个、三个,甚至一个小分支。”
“怎么查?”东厂的番役头目马远山问。
他四十多岁,膀大腰圆,手掌比一般人大了一圈,手背上全是陈年的茧....这是常年用刑留下的职业印记。
陆九思转过身,在墙上另一面空白的地方,
“第一条....”他点了点第一行字,“四十三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他们平时跟谁来往,跟谁通信,跟谁有银钱上的往来....这些信息,安都府和东厂之前各自掌握了一部分,现在拼到一起看。”
他从桌上抽出两沓纸,一沓是安都府对内情报处的监控记录,一沓是东厂在福建线人那里拿到的信件抄录。
“重点看三种人:经常有密信往来的、有隐秘的银钱往来的、在某些特定日子反常频繁接触的。”
“特定日子?”马远山问。
“蒲寿庚的忌日。”陆九思面无表情地说。“每年九月初六。你们东厂在泉州的线人之前不是报告过....泉州某些底层蒲姓村落,每年九月初六前后会有不明人士出入?那些不明人士就是从外地来祭拜的。”
“正常人谁跑到别人的村子里去拜一个两百多年前的死人?除非那个死人是他祖宗。”
马远山挠了挠后脑勺上的短茬....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跟挠头皮没关系,纯粹是手痒。
“有道理。”他点头。
“第二条....认同符号比对。”陆九思继续往下说。“之前陛下提过,蒲家内部有一套隐秘的认同符号....特定的祭祀方式、饮食禁忌、内部暗语。底层扫荡如果能摸到这些符号的具体内容,我们就可以拿着这些特征,在更大的范围内去比对。”
“打个比方....如果底层的蒲家人在祭祀时用一种特殊的焚香方式,而我们在浙江某个改姓为'浦'的家族里也发现了同样的焚香方式....那这个浦姓家族的嫌疑就直接拉满了。”
“第三条最费工夫。”陆九思的语气微微沉了一些。“调户部的档案。”
“户部?”马远山的眉毛拧了一下。“查户部干什么?”
“查洪武年间的迁入记录。”安都府对内情报处的探员韩绍文接了话,他比陆九思年长几岁,脸上有些常年在外面跑线索留下的风霜感,说话的时候眼睛习惯性地半眯着。
“陛下之前提到过一个关键信息....泉州军器库那个姓浦的小吏,他的高祖父是洪武年间从外地迁入泉州的,来历不详。这个来历不详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蒲家后裔要改头换面重新扎根,第一步就是搬家....离开原来的地方,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洪武年间是蒲家被清算的时候,恰恰也是他们大规模逃散改姓迁徙的高峰期。”
“所以....调户部档案,在江南地区系统筛查洪武年间'无来历迁入'的家族。筛出来的名单,跟认同符号的特征比对一轮,再跟已知的银钱往来数据比对一轮。”
韩绍文伸出三根手指。
“三项全中的....上名册,等着。”
值房里安静了一会。
等着后面省略了什么,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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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线同时铺开,指令像水一样从承政院那间不起眼的值房里流出去,沿着安都府、东厂、西厂各自的渠道,无声无息地渗透到大明版图的各个角落。
福建沿海的年终清查在三天后启动了。
地方上的反应跟专班预料的一模一样....沿海各县的官吏叫苦连天,觉得年底了还搞这么大阵仗的清查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商人们骂骂咧咧地翻出账本接受检查,走私贩子吓得把货沉进了海里,几个逃了多年税的乡绅连夜跑到县衙去补缴欠款....整个福建沿海鸡飞狗跳,热闹得像过年提前到了。
在这场鸡飞狗跳之中,真正的目标....那些分散在各个角落的蒲姓底层后裔....反而是最安静的。
他们没跑。
因为清查的名目是走私和逃税,跟他们这些打鱼的、卖货的、做小买卖的底层人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
他们老老实实地配合检查,拿出户籍文书,回答问题,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他们不知道,每一个来检查的人身后都跟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安都府的探子混在清查队伍里,不问问题,不翻账本,只做一件事:看。
看的结果,每天汇总成密报,通过安都府的专线送到承政院东侧第三间值房里,由陆九思一份一份地拆开、归类、标注,贴到墙上那张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的网络图上。
两个月太短了....孟七一开始估计需要四十天才能把整个福建沿海过一遍。
实际上用了二十八天。
因为西厂在海上的渠道比他自己预估的更好使....南洋方向的线人反馈速度快得出乎意料,几条涉及海外蒲家后裔的关键线索,几乎是同步传回来的。
等底层扫荡的数据跟皇帝原始名册交叉验证的结果出来,陆九思在值房里对着那张网络图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他把铜丝镜片从鼻梁上取下来,揉了揉眼睛,转过身看着在场的几个人。
“底层的联络管道指向了七个中间人。”
他伸出七根手指。
“这七个中间人里面,有四个跟陛下名册上的高度疑似人员重合。”
“四个重合。“韩绍文低声重复了一遍。“身份升级....从疑似到确认。”
“对。“陆九思把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另外三个....是名册上没有的新面孔。”
值房里的气氛紧了一层。
三个新面孔。
这意味着皇帝的原始名册还有漏网的....不是皇帝疏忽了,是蒲家的网比预想的更深更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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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同符号的比对结果几乎是同一时间出来的。
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样。
湖州那个普姓家族,之前从来没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