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当地经营绸缎生意,三代人都是本本分分的商人,从未犯过事,从未引起过任何衙门的注意。
但....
两百六十年的隐忍,两百六十年的伪装,最终还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陆九思把湖州普姓家族的信息添加到网络图上的时候,炭笔在纸上划出了沙沙的声音。
“又多了四个人。”他说。
户部档案的筛查花了更长的时间....不是因为难,是因为量太大了。
洪武年间无来历迁入江南地区的家族,光有记录可查的就有上千户。
把这上千户一个一个地跟认同符号特征和银钱流向数据做三重交叉比对....这个工作量让陆九思差点把他那副铜丝镜片坐碎了。
他在值房里连续熬了五个通宵。
到第六天早上,韩绍文进来的时候,看见陆九思趴在桌上睡着了,脸贴在一堆户部档案的抄件上,镜片歪到了一边,嘴角有一条干涸的口水痕迹,左手还握着炭笔,笔尖抵在纸上,在他睡着的那段时间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黑点。
韩绍文没有叫醒他。
他绕到陆九思身后,看了看桌上摊开的那份筛查结果....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六个家族的名字。
六个家族,三项全中。
韩绍文把这六个家族涉及的人口数算了一下....不少。
他把数字记在心里,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值房。
等陆九思醒过来,结果已经汇总完毕了。
墙上那张网络图,从最初的四十三个节点,扩展到了....
陆九思站在图前,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数了一遍。
然后数了第二遍。
确认没数错之后,他拿起炭笔,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数字。
---
一个月后。
田尔耕入宫。
他走进承政院的时候是辰时三刻,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斜斜地洒下来,照在他的官袍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方正化在廊下接的他。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方正化做了个请的手势,田尔耕跟着他拐进了承政院内部那间只有皇帝用的小书房。
朱由检已经在了。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不知道什么文书,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上有墨,但没在写字....像是刚才在批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停了下来。
“坐。”
田尔耕没坐。
“臣田尔耕,奉旨汇报蒲家专班摸排结果。”
他把汇报材料双手呈上去,方正化接过,转呈给皇帝。
纸不厚,但字很密。
田尔耕站在下面,看着皇帝展开那卷纸。
朱由检的目光从纸面的最上方开始往下扫....速度不快,但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田尔耕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在某几个名字上微微顿了一下,顿的时间不超过一息,然后继续往下走。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纸卷最底部的那个数字上。
朱由检把纸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卷卷起来,搁在书案上。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没有问这些人确认无误吗....不需要问,田尔耕既然敢把名册呈上来,就意味着上面每一个名字都经过了交叉验证。
没有问有没有遗漏....不需要问,如果还有遗漏,田尔耕不会在这个时候来。
他只说了一句话。
“同一天。”
田尔耕的脊背绷了一下。
同一天动手。
不是同一个月,不是同一旬,是同一天。
这意味着从下令到执行之间,不能有任何一个目标因为消息走漏而逃脱。
如果先动了福建的,消息传到浙江,浙江的人跑了。
如果先动了浙江的,消息传到广东,广东的人跑了。
只有同一天同一时刻全国同步动手,才能确保一网成擒一个不漏。
“臣明白。”田尔耕说。
朱由检从笔架上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回去。
“密封令。”
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田尔耕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搭建执行方案了....
密封令,他知道这个东西。
安都府在执行某些需要绝对保密的行动时用过类似的办法:把命令写好,密封在信筒里,交给执行人,但规定在某个特定时间之前不得拆开。
执行人在拆封之前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知道在某月某日某时去拆信。
这样做的好处是:执行人不可能提前泄密,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密在哪里。
“各地执行负责人在行动前三天收到密封信筒。“朱由检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公务。“信筒上标注拆启的日期和时辰,提前拆启者....”
他停了半拍。
“斩。”
田尔耕的喉结动了一下。
“信筒里只写具体任务....哪几个人去,找谁,在哪里找。不写原因,不写背景。执行人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去,杀,回来交差。”
“是。”
“安都府负责核心目标和甲等人员....名册上标红的那些。“
田尔耕点头。
名册上标红的有十一个人,全是已确认的蒲家隐匿后裔中渗透最深位置最敏感的....包括那个泉州军器库的姓浦小吏,包括浙江湖州那个普姓绸缎商的当家人,还包括两个已经混入地方官场的人。
“东厂负责京师及北方地区。”
这部分人数不多,只有五个,但位置特殊....有两个在应天,一个在开封,另外两个在北直隶的保定和真定。京畿重地,东厂的人手和地盘优势最大。
“西厂负责沿海和南方地区。”
剩下的五十一个人,大部分在福建、广东沿海....这是周全的地盘。
“同时....”
朱由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西厂在动手的同一天,切断所有已知的海上通信管道。”
这句话的含义田尔耕立刻就懂了....
蒲家的海外分支跟国内的联络,走的是海上商路。
如果动手当天不把这些通信管道掐死,消息通过海路传出去,海外的蒲家人就知道国内出事了,会立刻断掉所有联系,从此遁入暗处,再想找就难如登天。
“天黑之前。”
朱由检说出了最后四个字。
“名册上的每一个人,天黑之前,全部处理完毕。”
田尔耕在那一刻感受到了类似于站在山巅往下看时的眩晕感。
“臣....领旨。”
田尔耕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砖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由检没有让他马上起来。
他从书案上拿起那卷名册卷好,重新塞进竹制信筒里,把信筒递给方正化。
“这份名册,方正化留一份底档,田尔耕带原件回去。”
方正化接过信筒,转身去了隔壁的文档室。
书房里只剩下皇帝和田尔耕。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田尔耕,沉默了几息。
“田尔耕。”
“臣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来,而不是让魏忠贤或者周全来?”
田尔耕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或者说,他来之前只想着怎么汇报,没顾上想为什么是自己来汇报而不是别人。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安都府是主线。“朱由检自己回答了。“东厂和西厂是配合。名册是安都府查的,网络是安都府画的,专班是安都府牵的头....这件事做好了,安都府的功劳最大。”
他顿了一下。
“做砸了,安都府的罪也最大。”
田尔耕把额头往地面又压了一寸。
皇帝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随意....“朕只说一件事....你的人,从承政院那间值房出发去各地送密封信筒的那一刻起,到收网当天所有任务完成、所有回执送到你手上的那一刻止....这段时间里,你不要睡觉。”
不要睡觉。
田尔耕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这件事没有容错的地儿。
“臣明白。”
“去吧。”
田尔耕起身,退出书房。
他走到廊下的时候,方正化已经从文档室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竹制信筒....里面是名册原件....递给他。
田尔耕接过信筒,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竹筒是凉的。
但田尔耕觉得它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