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冰鉴里,大块的冬冰正化出一阵阵细密的白气。
那一丝丝沁人的凉意,却怎么也压不住此刻屋内犹如炭火炙烤般的气氛。
听完皇帝那通堪称狂悖的全球大闭环西进战略,满桂那张粗糙如同风干核桃般的脸颊,罕见地抽动了两下。
他喉结滚了滚,宽大的手掌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摩挲着官服的缎面,粗声粗气地试探道:“陛下……这等泼天大的阵仗,跨越数万里狂沙雪海。您……您这次,不会又要像灭倭国、征南洋那般,亲自点将登车,御驾亲征了吧?”
一旁束手而立的田尔耕,那原本半敛着的三角眼猛然一掀,像是一条冬眠的蛇突然被惊醒。
他的耳朵微微耸动,呼吸也刻意压平了几分。
没法子,大明的这位主子,从登基起就是个不要命的赌徒。
此前凡有灭国大战,皇伞必在军阵最中央。
大明上下早就被这位马背上的天子折腾得心力交瘁。
此时若是又要亲征安息极西之地……田尔耕几乎能预想到,整个京城六部九卿那伏地痛哭的撞柱场面。
朱由检看着座下这两条最凶狠的猎犬那副提心吊胆的模样,原本紧绷的脸色忽然扑哧一下化开了。
他从御案后缓步走下,来到一旁的高几旁,端起上面搁着的一碗已经放凉的冰糖莲子羹,用银匙轻轻搅动了几下。
那瓷器与银器碰撞的叮当声,在静得出奇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怎么,怕朕去那吃沙子?”朱由检尝了一口莲子,甜味在舌尖散开,他摇了摇头淡然笑道:“这几年,朕陪着你们疯了这么多次。这一次,朕哪也不去。就在这紫禁城里,踏踏实实地看着你们把西边的天,给朕捅破了去。”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卸下了满桂心头的一块磨盘。
但他刚想松口气,心底却又没来由地升起些许失落。
“前些年,大明刚缓过一口气来的时候。国库是不空的,可武备不过勉强胜敌一头。底子薄,人心不稳。”
朱由检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将手中的细瓷碗随意搁下,负手立于槛窗前,“那时候,前线的将士在用命填坑。朕若是躲在这深深宫禁里指点江山,谁服?那时候的御驾亲征,不是因为朕懂兵法,是用这皇帝的位子去大军后头压阵!”
微风穿过纱窗,拂动着皇帝袖口暗金色的云纹。
“可如今呢?那大炮咱们能自己翻砂,战船铺满了南洋,哪怕是西域的兵卒,手里端的也全是能百步穿杨的膛火枪。”朱由检回过头,深邃的目光透过斑驳的日影,稳稳地落在满桂身上。
“现如今,咱们大明的武备后勤,对上那些还在用大刀长矛,生锈火铳的中亚游兵散勇,那是单面屠戮。既然是按部就班的推平碾碎,何须朕再去当那个压舱石?”
说着,朱由检走上前,微微俯下身,看着满桂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仗打到这个份上,拼的是前敌将帅见招拆招的应变。朕若在京师,一道圣旨跨越山海去前线,一来一回怕是要月余。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皇帝伸出手,在满桂那覆盖着坚硬老茧的肩膀上重重一按。
“论排兵布阵、千里奔袭,满桂,这大明天下,没几个人能比你更熟西域和葱岭的风沙。”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份西征的总盘子交给你。无论前头是杀神还是杀佛,这所有的斩将夺旗之决断,你一人独裁便是!”
“这皇宫里的所有折子,所有非议,朕替你全数挡了。这便是我能给你,最大的兵权。”
冰鉴滴出水声。
满桂魁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那两只经历过无数尸山血海却未曾抖过分毫的手,死死攥紧了身侧的衣摆。
他没抬头,可是那滴原本只在西北狂风里才会因风沙溢出的浊泪,就这么直愣愣地从这个铁打般汉子的眼眶里砸了下来,在地砖上碎成几瓣。
一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文绉绉的谢恩骈文,只是将那宽阔的额头,在金砖上咚咚地磕出了闷响。
古往今来,武将最怕功高震主,最怕后方掣肘。
一个帝王,能把手里的全部筹码毫不迟疑地推出来,只为一句话——我信你。
而且,这话说了不止一次...也不止做到了以此!
得帝如此,夫复何求?
“起吧。猫尿留到沙场上兑酒喝。”朱由检低低骂了一句,顺势在矮榻上坐下,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战阵交由你,但不打无准备之仗。打中亚,是个水磨石的精细活。田尔耕,把那些地沟里的底细拿出来。”
田尔耕应声上前。
“陛下,满将军。自崇祯七年陛下下了秘旨,我安都府这些年,一共往葱岭以西撒出了两百名天字号暗桩。”
“这些弟兄,有的剃了头扮作云游的高僧,有的浑身涂满羊油扮作驼队的引路人,一尺一寸地丈量过哈萨克、布哈拉、希瓦三汗国,最远的甚至摸进了奥斯曼的东部门户和萨法维波斯的大内。
满将军请看,这上头标注的一条条细微的蓝线,是臣的下属用嘴尝出来的不会干涸的水源地;那标着红叉的,是只有当地猎户才知道的不见于经卷的山口。
这两百人用他们用命,换回了这张行军堪舆图!”
满桂定睛看去,心神巨震。
细密入微的一张蛛网!
那些原本在西域古籍上云山雾罩的名称,在这里清晰到了每个谷口能走多少骆驼,每个湖泊能喂多少战马。
“不光是地形。臣等亦摸清了这帮所谓大汗的底裤。草原上看着人多势众,实则内里部落仇杀不休。
大明借着剿灭准噶尔的势头,那些长期遭受劫掠,毫无安全感的哈萨克小玉兹、布哈拉的粟特商号、甚至波斯边境那些只求温饱的部落……心里是敬佩我大明这种煌煌天威的。”
“顺势而为,”田尔耕阴冷地笑了一声,“臣这些年送去上等湖丝三百车、砖茶两千石,再加上工部退下来的旧式火器……换取的是这三十几个亲明部族的歃血为盟!
只等满将军前锋一至,这五万当地部落骑兵,随时能在敌后倒戈起事!”
还没等满桂从这恐怖的情报网中回过味来,田尔耕的一句话更是让人骨髓发寒。
“至于罗刹国和奥斯曼这些远在极西的正主……臣等这几年,亦没闲着。从广州和澳门那些欧罗巴商船上撒下诱饵,散布奥斯曼将要联合沙俄东进侵灭波兰跟欧罗巴各国的假密折。”
田尔耕用袖口擦了擦手指,“更让人悄悄地经由海路,向那些整日与奥斯曼磨刀霍霍的法国人、瑞典人手里塞去了数万两黄金的铸炮费。
如今西边的欧罗巴是一锅被火烧得通红的热油,他们自己为了争地盘狗咬狗还来不及,等到大明在中亚扯下大旗之时,奥斯曼若是敢分兵东顾,只怕他们的后院,第二天就会被欧罗巴人炸塌了去!”
阴毒、酷烈、算无遗策。
满桂看着田尔耕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忌惮。
锦衣卫的这帮文臣鹰犬,兵不血刃,便已拆去西城半壁。
朱由检看着舆图沉吟不语。
兵家云,以上三策皆为前招。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满桂自是领会了圣意,他站直身子,大跨步来到地图前,
“陛下,田大人布下的这网固然惊心动魄,但咱们也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打这种跨数万里的灭国之仗,光靠锦衣卫的银子和暗桩,填不饱前线将士的肚子。”
满桂往地上一蹲,手指在图上那条长长的,从兰州直指伊犁的线上划了一道虚线。
“兰州到伊犁,整整四千里地!白日里日头毒得能把人的皮晒化。天一黑,气温骤降...”
满桂咧了咧嘴,“大头的粮草辎重,依旧是一尺一寸地靠着人命和牲口往里填!”
听着满桂这番剥去虚华的实话,朱由检没有动怒。
他太清楚大明当下的底子,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在这三百年前的广袤荒原上,根本不存在神兵天降的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