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奇迹,都得靠凡人的血肉去铺就。
“怎么撑起这十多万大军西进底气?”朱由检目光深沉地看着这员悍将。
满桂站起身,胸膛挺得老高,那股子属于大明边军的傲气从骨头缝里溢了出来。
“靠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法子,还有弟兄们实打实的笨功夫!”
满桂一指地图上的几个红圈:“路不好走,咱们就建驿站。
整条西行线,每隔五十里,硬生生砸出一个土堡子!
里头常年换着马匹骆驼,就用工部改过的那种四轮大粗木厢车,用四合土把车辙压实。
只要这条线不断,血髓就能一点点挤进西域!”
“这还不够。”满桂的眼睛亮得吓人,“水路上,伊犁河跟塔里木河的枯水期确实要命,但我们沿着河道造了七只底平如锅底的明轮大船。
那玩意儿虽然挪得像乌龟,但肚量极大,一艘船硬是能顶得上一千头骆驼的载重,专门用来拉那些几百斤重的火炮和成箱的黑火药!”
说到这里,满桂深吸了一口气,
“但若要十万大军长久驻扎,还能越过葱岭去打罗刹、打安息,全指望后方拉扯,那是痴人说梦。所以这两年,西域的四大重镇——伊犁、喀什、乌鲁木齐、哈密,全变成了大明最大的屯堡!”
“弟兄们刀劈卷了,就扯下甲胄,光着膀子拿起锄头开荒。那西域的土硬得像石头胚子,咱们就用新式炸药去炸山引水。
现在,乌鲁木齐城外那些耐寒的小麦和土豆,连片连片地长了起来。
牛羊咱们自己养着,虽说没到不吃后方粮的地步,但十口干粮里,咱们已经能自己种出七口!”
满桂走上前一步,双手重重一抱拳。
“兵仗也一样!打碎了刀锋,崩了枪管。
难道还要写折子去京城求兵部拨调?黄花菜都凉了!
臣做主,就在天山脚下依着煤窑垒起了土高炉。
咱们造不了什么精巧的机床和火枪扳机,但融铁水打数以十万计的铅弹、翻新炸烂的火炮底座、给战马敲副新马蹄铁、灌点火药做地雷……那是富富有余!”
“陛下,大军向前一步,这根后勤的铁管子,就在后面生生接上一段。”满桂声音震得大殿似乎都在轻颤,“大明的王师现在就像一棵野草。种子撒进西域这片贫瘠的沙地里,不管风多大,都死死盘住了根,结出了属于咱们自己的钢铁和干粮!这十多万人,绝不会扯大明前锋的半点后腿!”
待满桂那夹带风沙和血泪的阐述在这暗室之中落定,一副虽不算极速完美,却如老树盘根般无比扎实,足以倾倒整个世界重心的恐怖战车,终于露出了它真实而嗜血的锋芒。
听完这番话,朱由检静默了很久。
这个时代的人性与历史,在国战这台最庞大的机器面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细砂。
一切虚妄的狂想,终究会被这片广袤大地上的艰辛磨灭。
但只要把人心的韧性逼到极致,这片土地上的人,总能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硬生生抠出一条生路来。
“盘子铺得虽慢,却够结实。这才是大明能吃下天下的基石。”朱由检笑得坦然。
“中亚之地,沟壑纵横、沙尘遮天。寻常本土的江南步卒或者是没见过大雪的卫所兵,若是贸然扎进去,就像是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皇帝的手指在草函上点了点,“因而这支西征的远征军,从筋骨到皮毛,必须脱胎换骨。
以马祥麟为全军大司命,统辖这十二万兵锋。
凭他那手白杆精锐的山地底子和这些年打下的威望,在这葱岭乃至更深的沟壑里,方能勉强如履平地。
而你满桂,便是西线这后院镇海的定山神针。。”
“这北路长龙,兵发五万,驻扎伊犁。”朱由检的手指在哈萨克草原的位置重重一点,“朕命吴三桂去领军。这小子适合他的辽东关宁老营班底去撒野。他的任务只有一个——骑兵对冲!要把那些自以为是的游牧骑兵,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大草原上,硬生生犁成碎片!他手中的鞭子,便是用来斩断敌人向北逃窜的所有生路。”
手指顺势南下。
“至于中路,周遇吉携四万铁骑虎贲,驻守喀什。
在这三人里,周遇吉的性子最是稳固,打起硬仗来像一块啃不动的生铁。”
皇帝冷笑了一声,“这也是他分内的事。前面是费尔干纳盆地,还有布哈拉那些石头筑城的硬骨头。
他的活计最没花巧可言,就是拖着大明最重的火炮,一步一个脚印地挨个平推过去。负责把那些挡路的城防,一座挨着一座,给朕炸成粉末!”
最后,那根手指越过了葱岭,死死按在了帕米尔高原那个让人胆寒的绝地之上。
“真正的绝杀,在南路。”
朱由检抬眼,“马祥麟带着三万骁勇锐士,从和田出,从那绝境的帕米尔冰山上,徒步翻过去!”
连田尔耕听到这儿,眼皮都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朱由检嘴唇微启,“只要马祥麟能熬过那场冰雪,这两把尖刀便会像凭空生出来的一般,从侧后方直插希瓦汗国最为薄弱的咽喉!到时候,他们在前头修的什么壁垒防线,在咱们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朕要让这局棋,从落子的那一刻,就成一盘死局!”
满桂深吸一口长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全盘落子,杀阵已成!陛下这三路大军铺开,已是如雷霆压顶。”满桂忍不住激动地击节赞叹,“况且,咱们不仅在兵势上占优。这几年,工部和兵部专门针对那些沙漠和乱石堆,可谓是抠空了心思!
现在的骑兵,手里端的全都是后装燧发短铳。
以前要在马背上往枪管里塞火药桶,那是找死;现在手腕一翻就能击发,配上步骑两用的斩马厚背刀,那帮中亚蛮子穿着百十年前的熟牛皮甲,还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呢,等他们真冲过来,根本挨不住大明铁军的一轮火线齐射!”
满桂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还有那批骆驼底盘炮!咱们的炮营拆了笨重的红夷大炮,在骆驼背上挂载着新式的轻便线膛野战炮。
这玩意儿走得快、能在沙窝子里随意起伏。
不管口径多小,只要它在那些木堡子前头能顺顺当当地炸响,用不着什么线列方阵,足以让那些还在用木杆长矛和生锈老铜炮的洋鬼子们哭爹喊娘,瞬间溃败!”
朱由检不言语,只静默听着满桂那夹带风雷与血腥的畅想。
长桌上的冰鉴终于彻底化成了一滩冒着寒气的水。
书房外的暑气渐渐消了,暮色四合,几声鸦啼在紫禁城的高墙上凄厉地掠过。
良久,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示意站得腿都有些僵直的两人可以先退下了。
这些日子,关于细节.....还有得讨论的!
田尔耕敛衣行礼,袖口无声地垂落,像一个随时融进长廊阴影里的幽魂,连脚步都不曾踩出一丝声响。
而满桂则是端端正正地理了理头顶有些发歪的将盔,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明军礼。他起身后,那沉重的皮靴踏在金砖上的脚步声,坚实且冷硬。仿佛透过这响动,已能穿透岁月的迷雾,听见葱岭以西那些残存国度敲响的巨大丧钟。
在两人行至书房槛门处,一只手刚搭在那红漆门板上时。
忽然听见背后,皇帝那并不高亢,却冷寂到甚至带了一丝远古宿命感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仿佛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又像是一句刻在后世历史丰碑上、最为冷酷又最滚烫的箴言:
“公道这个东西,若是从来没长出利爪跟长剑……那它讲出来的理,也就只能一起埋在别人马蹄下的白骨堆里罢了。”
皇帝没有转身,只是直直看着那渐渐燃尽的烛心。
“朕耗了十几年,不仅要用这人命跟铁轨,生生砸出一条贯通的新丝路。更是要替那些千百年来被洋人压着、骗着、逼出无数血泪的原住民,争大明一个铁铮铮的道理!”
“去吧,去把大明的规矩,刻在他们的宗庙前。”
日光敛去了最后一抹亮色,紫禁城的琉璃瓦沉入了一片深邃的灰暗之中。
半掩的漆红雕门“嘎吱”一声,被满桂反手重重合上。门缝里最后一丝风烟被掐断,将一切震荡的余韵,将那个正在谋划着倒转整个世界车轮的孤高帝王,死死封藏在了帝国权力的核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