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马人已经习惯了灾难。
或者说，黑潮逼迫所有的人类都习惯了灾难，人类习惯了流亡，莫名其妙的死去，怪物和灾难——人类是一种顽强的生物。
因此尽管经历了昨天晚上的地震，但第六区依旧没有发生暴乱之类的情况，恰恰相反，其井然有序的程度超出了想象，整齐的让人胆颤。
伊戈尔站在第六区主街的入口处，把烟夹在嘴角，把这种“整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封锁线拉得很规矩。不是昨晚那种临时性的，用三角桩和隔离带胡乱围起来的警戒区，而是沉重的铸铁隔离桩，隔离桩之间拉着厚实的帆布绳，每隔大约十米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制服是新罗马市政安全局的灰蓝色，不是教廷的黑——这一点让伊戈尔多看了两眼。
是的是的，新罗马其实是有市政厅的，尽管他们的存在感……很低。
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这是欧洲的老传统了，就像是并行着赎罪券与欧元两种货币一样，这里也同时采用着教法和世俗法律两套法律——尽管在新罗马大多数情况下都被上帝管辖，但今天这种情况显然是例外。
但。
伊戈尔把视线扫过那条封锁线，落在封锁线内侧。
那边的废墟清理速度太快了。
昨晚倒塌的几栋建筑，按照正常的灾后清理速度，这会儿应该还是一片原始的瓦砾堆，等待着专业的结构工程师来评估危险等级，然后才能动工清理。但现在，那几处坍塌点已经有大型蒸汽机械在作业，铲车在轰鸣，碎石被系统性地装车运走。
按理来说，这些废墟当中应该还有幸存者，还有可能存在的受困人员——但市政府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清运废墟了。
“他们在填埋。“莫雷蒂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昨晚那几个开口——裂缝，塌陷点——他们在把这些入口全部封死。“
“用什么填？“
“我猜是混凝土。“莫雷蒂顿了一下：“然后是砖石，然后再压一层沥青。等沥青干透了，地面上就会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痕迹。“
“要用多久？“
“三天。“神父的语气里有一种非常轻微的苦涩：“他们在这里更熟练了。“
伊戈尔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把燃到一半的烟头用拇指和食指捻灭，随手塞进外套口袋里——新罗马的冬天地面永远是湿的，扔在地上大概率会直接熄灭在积水里，但他不想在封锁线附近留下任何可以被注意到的小动作。
他们两个不能在这里站太久。
两个在封锁线外面长时间驻足、打量、不走的人，很容易引起那些制服人员的注意——哪怕那些人名义上是市政安全局，而不是裁判所。
就在封锁线的另一边，还有一条长长的队伍，正在排队领着教廷的救济餐饭，人数远超第六区的居民数，当然，这也很正常，以前的伊戈尔也喜欢在新罗马的某个地方发生了倒霉事情之后来领救济餐，这是免费吃饱的好机会，最差也是豆子罐头。
“我们往里走。“伊戈尔说，他转身，没有往封锁线的方向再多看一眼。
“往哪边？“
“第六区从这条主街往南，沿着蒸汽干管走，大概三个街区之后，地下管网有一个交叉点。“伊戈尔边走边说，他把那张纸在口袋里用手指压了压，G-7至G-14，他在早市吃香肠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个编号和他知道的第六区地下结构大致对应了一遍：“昨晚我们是从检修竖井里出来的，那口井在主街和第三横街之间，但G-7的起始点应该更靠南，靠近旧水厂的方向。“
“你对第六区的地下结构很熟悉。“
“我之前……在下水道里找过一只猫。“伊戈尔平平淡淡的说道：“为了在新罗马立足，我可是什么活都干过了。”
莫雷蒂没有追问。
他们离开了主街，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第六区的商铺大多数开着，但客人很少，摊贩守着摊位，但眼睛时不时地往南边那片封锁区的方向瞟，孩子们在门口玩，但比平时安静，像是被大人叮嘱过了什么。
整个街区都在用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假装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伊戈尔走过一个洗衣摊，老板娘正把洗好的衣服往绳子上晾，看见他们经过，目光在莫雷蒂的神父领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低着头继续晾衣服，动作快了一点点。
三个街区走完，巷子开始向下倾斜，路面的石砖换成了一种更旧的，铺设年代更早的深色岩石，缝隙里长着薄薄的暗绿色苔藓，那是新罗马地势更低处的特征，越靠近旧水厂区域，地面就越低，空气也越潮。
新罗马并没有建立在之前任何一个现有的城市上，它建立在一个水电站上——旧水厂是新罗马当中不多的保持了真实材质的区域。
巷子越来越窄，直到最后伊戈尔在转弯之前拉住了莫雷蒂，示意他探头过去就行。
莫雷蒂按照伊戈尔的意思躲在巷子口当中微微侧头向着里面一瞥。
箱子里面堵着一堵新砌的，砖色还很新鲜的临时隔离墙，墙面有大约四米宽，顶部插着铁丝网，墙的两侧各有一个市政安全局的人在站岗，姿态放松。
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英语，德语和不知道写给谁看的拉丁文三种语言写着：结构危险区域，市政令禁止入内，违者追究责任。
“G-7的入口被封上了。“他说。
“我注意到了。“莫雷蒂说。
“但那堵墙是昨晚到今早之间砌起来的，砂浆还没干透。“伊戈尔有了一点探究的兴趣：“啊，所以我们想去的那个地方确实有东西——我们不往里走，跟我来。“
莫雷蒂显然没有伊戈尔熟悉新罗马市民区当中那七拐八拐的小巷和暗道，他跟在伊戈尔身后，穿过那些几乎不容一个身体稍微不那么标准的人穿行的小道——如果是他们都熟悉的那个巨人在这里的话，恐怕会被卡死在暗道当中动弹不得。
夹道深处有一个台阶，台阶往下通向一个已经废弃的旧地窖入口，铁门锈死了，但锁头不见了——很久以前被人撬走了，估计里面什么值钱的东西都不剩。
伊戈尔用肩膀顶了一下那扇铁门，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嘎声，勉强推开了一道够侧身进去的缝隙。
里面是旧地窖，空的，地面是夯实的土，角落里有几个烂掉的木箱残骸，天花板低矮，要低头才能站直，空气是那种封闭了很久的、混合着潮湿和腐烂气息的霉味。
“欢迎光临。”伊戈尔说道：“这里算是我的一处……安全屋。”
一个侦探总是要有安全屋的，就算是伊戈尔这种混的不怎么样的人也是一样。
伊戈尔用手电筒扫了一圈，然后把光束打向地面。
没有他不愿意看到的那种根须。
地面只是普通的土，干燥，结实，有一些很久以前留下的脚印化石般的压痕。
他们在地窖里站了一会儿，伊戈尔把手电筒关掉，在黑暗里让眼睛适应了片刻，然后重新打开，把光束调到最低，蹲下来，把手贴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