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没有昨晚那种……那种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呼吸的,活的温度。
他站起来。
“这里没有。“他说。
“范围还没到这里。“莫雷蒂蹲在他旁边,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线,像是在心里描摹某个区域的边界:“昨晚我们碰到的那条蒸汽主管道,如果往南延伸,大约对应地面的……“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了几秒钟。
“旧水厂的蓄水池正下方。“
伊戈尔把这个信息和那张纸上的编号对应了一下。
G-7至G-14,蒸汽管道维护段。
旧水厂。
“旧水厂现在还在用吗?“伊戈尔问。
“名义上停用了。“莫雷蒂说,“大约五年前,新罗马接入了北部的新净化系统之后,旧水厂就退出了主供水体系,但建筑还在,产权归市政,地下的蓄水池从来没有被填埋过……新罗马的生产力总是有更需要他们的地方。“
“那就是说地下有一个大型的积水空间。“
莫雷蒂看着他。
“是。“
神父的声音变得更慢了。
“水是生命之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里就是那个分株的所在地了。”
伊戈尔感觉到自己的胃部那种钝重的不适感又回来了。
“委员会的人就是在这里栽种的黑森林的分株。“
莫雷蒂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旧水厂。
一个空置的、积水的、地下封闭的巨大空间,地面上没有居民,产权属于市政,周围没有太多人员往来——如果教廷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某种不确定能否控制的东西生长一段时间,观察它的反应的地方,那大概率会选这里。
伊戈尔在旧地窖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昨晚他们从检修竖井里爬出来的时候,那个下水道口冒了很长时间的黑烟,那场天然气引发的小型爆炸,在地下那个空洞里造成了多大程度的破坏?那只分株,那些在黑暗里学会了“爸爸“和“好舒服“的东西,在昨晚的火之后,现在是什么状态?
莫雷蒂说,火只会让它进入休眠,然后在下次苏醒时变得更耐高温。
那现在,这个时刻,它是在休眠,还是已经苏醒?
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那种感觉仍旧存在。
那种奇怪的召唤感——就像是一个被母亲召唤的顽皮的孩子,那种感觉本应该伴随着昨晚的火焰而被彻底的驱逐,但伊戈尔目前仍旧能感觉到某种残留,更深的,残留在意识边缘,让他不能也不愿细想的东西。
他注意到自己右手的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食指内侧,那是一个他在试图保持专注时会有的小动作。
“我们出去。“他说。
他们侧身挤出了那扇锈铁门。
夹道外面的光线打进来,夹道很窄,只有头顶那一线天空是明亮的,那种明亮在这个铅灰色的冬日早晨里也算不上真正的明亮,只是比地窖里的黑暗亮了许多而已。
伊戈尔站在夹道里,靠着墙,重新点上了一根烟。
他们需要进那个旧水厂。
不是现在,至少不能是在市政安全局刚刚完成封锁的这个时间段里——但他们需要进去,因为如果想要了解黑森林在新罗马地下的真实规模,地面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有效信息了。
问题在于进去的方式。
从地面正面进入,封锁线和站岗的人就在那里。
从地下进入,他们需要另一个入口,一个没有被那堵新砌的墙封住的入口——而这需要有人知道第六区地下管网的详细结构图,不是大致的,而是精确到每一个检修竖井位置的那种。
伊戈尔把烟雾吐出去。
他想到了一个人。
并不是巨人,现在还不是巨人该出手的时候,更何况,巨人也未必能解决他们眼下所面临的问题。
是那个电工。
昨晚在废墟现场,组织搜救的时候,那个告诉他“整面墙大概有三吨重“的电工,那个在救出塔拉斯之后和伊戈尔握手的男人,戴着厚手套,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工具包,领子上别着第六区市政维护局的徽章——那种徽章的样式,伊戈尔见过,那不是普通工人的徽章,那是高级技术工的级别标识。
负责蒸汽管道维护的高级技术工,在第六区工作,昨晚出现在地震现场。
他大概率知道G-7至G-14是哪里,以及怎么从地面进入那些区段。
“我们得找到他。”伊戈尔看向了莫雷蒂。
“谁?”
“那个电工,我们想要绕过封锁线去G-7就得找到他,或者至少是类似的人,他最好,他昨晚见到了见过那些东西,更容易站在我们这一边。”
“哦,那简单。”莫雷蒂久违的露出了一个微笑,就像是一个一直看着乱遭了的火车时刻表的调度员终于发现有一辆火车按时到站:“别小瞧了宗教裁判所,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