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处，圣座之下的密室当中，娜嘉已经回家，收拾狂笑马戏团所带来的残局，整个密室当中只剩下了李星渊和伊莉娜两人。
李星渊突然抬头问道：”所以黑森林到底是什么？“
他是真的很好奇这件事，很好奇为什么突然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所有人立刻就表现得讳莫如深。
吸血鬼小姐对此显然所知不多，因此被李星渊问的一愣，但她还是尽己所能的回答。
“莎布-尼古拉斯。“伊莉娜开口，她坐在那张皮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像是正在接受一种审问：“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啊哈，当然。“李星渊靠在对面的墙上，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颌骨的高度，他的背上那个东西还在，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因为伊莉娜所说出的那个名字所产生的些微骚动：“三柱神之一——但凡稍有常识者很难不知道它的存在。“
伟大的母亲。
如果说人类以及地球上所有的一切生命不过是乌波萨斯拉的一点碎屑而已，那么伟大的尊父乌波萨斯拉也不过是那黑暗母亲的一点碎屑而已罢了。
李星渊知道莎布-尼古拉斯的存在与意义，但他想要知道地母神对于欧洲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的确，老人叫她'万物之母'，在一些古人的记录里，她也被称为'黑山羊'，有的版本里是'森林中的黑山羊'。“伊莉娜把手放在膝上，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布料：“它是……很难描述它是什么，不是因为它神秘，而是因为人类语言在描述它的时候会不断的……出现误差。我父亲的书里有几十页是关于它的，但每一页里面，它都不太一样。“
李星渊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它是一个母亲，人类所有地母神的原型。“伊莉娜说，用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口气说道：“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母亲，是字面意义的母亲，它繁殖，它扩张，它将所有它接触到的东西纳入它的系统之内——它并不是吞噬吊索了所有的东西，而是……“
她停了一下。
“是收容。“她最终选了这个词，但她看上去对这个词并不完全满意。
“像是个大家庭。“李星渊说。
“你别这么说。“伊莉娜皱了一下眉，像是感觉到了某种轻微的不适：“我知道这样描述会让人联想到……某些温暖的东西，但你如果真的理解它的话，你就不会用这个词了。“
“那用什么词？“
“我父亲的笔记里用的是'代谢'。“伊莉娜说，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声音变平了一些：“你知道人体是怎么代谢细菌的吗？你的肠道里生活着几十亿个细菌，它们在你体内，靠你活着，为你服务，你死了它们也会死，你活着它们就活着——但你不会管它们叫家人。你甚至不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在那里不是因为你爱它们，而是因为你的身体需要它们，就像需要一种工具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李星渊。
“莎布-尼古拉斯对待它接触到的一切生命，就是这样。“
李星渊考虑了一下这个比喻。
“那黑森林。“他说：“是它的……捕食器官，还是消化系统？“
伊莉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不，不是，很多的神秘学家认为……你知道树根吗？“伊莉娜最终开口，她用了一个非常日常的比喻：“一棵大树，你看到的是地上的部分——树干，树冠，树叶。但在地下，它有一个你看不见的，同样庞大的结构，树根不是树在'找水'，树根是树本身的一部分，它是树存在于土壤里的那个维度。”
“黑森林就像是莎布尼古拉斯在我们星球上所扎下的一处树根，树根搜寻养分并无意义，而是出自……本能，仅此而已。”
“黑森林是它的延伸。“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音阶：“黑森林不是它本体，就像你的手指不是你，但你的手指是你的一部分，它通过黑森林感知，通过黑森林扩张，通过黑森林……“
她没有说完。
李星渊等了一会儿，发现她真的停下来了。
“通过黑森林做什么？“他问。
“通过黑森林学习。“伊莉娜说，那个停顿里，她的指甲已经把膝盖上的布料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意识到了这个动作，把手展平放在腿上：“这是让我父亲最不安的部分，他在笔记里写，莎布-尼古拉斯古老到几乎可以被认为是先于思维而存在的存在，它没有目的，没有恶意，没有任何我们可以理解的意志——但它会学习，它通过黑森林接触到什么，就会把什么整合进它自己的代谢循环里。“
密室里很安静。
灵质灯发出一种非常微弱的、低频的嗡鸣，李星渊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声音，但现在他注意到了，或许是因为这里的平静太过于让人不安了。
“柏林。“他说。
“柏林。“伊莉娜重复了这个词：“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我在我父亲书里读到过他人的描述……在某种意义上，柏林的黑森林是第一次被有记录的人类观察到的案例。“
“第一次？“
“有记录的第一次。“伊莉娜纠正了自己：“在那之前，教廷的档案里有一些零散的接触事件，但都是小规模的，而且……大多数情况下，接触者没有活下来。“
李星渊背上那个东西动了一下，用两条纤细的，蛇一样的东西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有人把手搭在了你肩上——他已经习惯这个动作了，但依旧很难从中判断出那东西的好恶。
“柏林的规模有多大？“他问。
伊莉娜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沉默和之前整理思路时的停顿不一样，那是一种有点不同质地的安静，像是有人突然把房间里的温度调低了两度，但你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我不知道确切的数字。“她说，“我整理过我父亲的笔记，但我父亲的笔记里没有，他写到柏林的时候，措辞……“
她停了一下，在找词。
“他的措辞很不一样。“她最终说：“他是一个非常精确的人，记录任何事情都会用精确的数字和坐标，但他写到柏林的那几页，字迹比其他地方更乱，有几行字中途停掉了，换了一行重新开始，有一整段被划掉了，划的很用力，划掉的字迹透过纸都能看见，但我没有办法读清楚，只能看出来那里有一个数字……“
她低下了头，看着地板。
“一个很大很大的数字。“
李星渊咋舌一声，但很快就打算把这件事情抛在一边——
“吃了她。”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悄悄说道，带着某种不加遮掩的恶意：“吃了她，我告诉你该如何进入到幻梦境里。”
“我觉得这压根不算是什么秘密。”
李星渊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