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
纤细，苍白，骨节分明，像是某个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家用大理石雕出来的。
它从李星渊背后那个隆起的地方伸出来，越过他的肩膀，准确无误地掐住了莎布-尼古拉斯的触手末端——那个刚刚学会了人类手指形状的、仍在缓慢分叉的器官。
整个胎海停止了翻滚。
不是渐渐平静，是突然的，像有人按下了什么按钮，那个庞大的、无处不在的呼吸节奏在这一刻打了个顿——吸气停在了第九秒，然后就没有继续了。
“诶。“那个声音从李星渊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松语气：“你的这一部分长得挺有趣的。“
那个半身。
伊戈尔在刚见到对方的时候对其印象一片空白，而后来试图回忆她的样子的时候，发现记忆是流动的，每次他试图抓住一个细节，那个细节就会变形，变成别的东西。
他能确定的是：她是半个人。
从李星渊的背部肩胛骨之间生长出来，像一株寄生植物，又像某种古老壁画里才会出现的神祇姿态。上半身是完整的，非常完整，完整到一种让人想要移开视线的程度——不是因为难看，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看了，那种美丽是一种让大脑的某个部分发出警报的好看，像猫科动物的花纹，像某些有毒的浆果。
祖先从猿人进化到现在，一定见到过无数种类似的东西，而这进化了无数年的直觉会告诉所有目视着这个东西的人类：这个东西很危险，不要靠近，不要看，不要让它知道你在看它。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在那片绿色的磷光里显得更黑，像洞里的黑暗凝固成了发丝。
她的眼睛没有瞳孔——或者说整个眼球都是瞳孔，同样是那种深不见底的，会把光线吞进去的黑色。
她正在笑。
“臭婊子。“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又在胡乱勾引别人。“
莎布-尼古拉斯的触手在她的手指接触的那一刻开始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伊戈尔看见那根触手末端的琥珀色液体开始快速地向接触点汇聚，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个点上形成了负压，在抽吸，在饮用，在慢慢地把那根触手变细，变细，变细——像有人用手指捏着一根面条的一端，往外慢慢的拉伸。
那个美丽的半身用纤细的手指将那触须引入到自己的嘴边，然后嘴唇微张。
“甜的。“她说。
触手开始挣扎。
整个胎海再次动荡起来，但这次的动荡和之前的那种生物性的激动不同——这次更像恐慌。
那些悬浮在液体中的人体被剧烈地抛动，其中有几个距离洞壁最近的人撞在了根管结构上，发出了一种伊戈尔不愿意继续描述的声音。
更多的触手从液面下升起。
十根，二十根，三十根。
它们都伸向那个半身，但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母亲般的小心翼翼——它们迅速，混乱，愤怒。
“哦。“那个半身把头歪向另一边，语气愉快：“何必呢，亲爱的，我们不着急。“
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我们得走。“
是伊戈尔说的。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枪，手指滑过枪柄，他感觉到枪柄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膜状物，那层东西几乎立刻开始渗进他掌心的纹路，他用力握紧，然后握得更紧，直到关节发白，直到那种渗透的感觉因为皮肤的压力而减缓。
将李星渊带到这里来，让李星渊负责解决这里的一切，就像是他解决掉那个在发电厂当中的跨纬度猎手一样——伊戈尔觉得李星渊就像是一个给诸多神明准备餐点的厨师，他只是负责将那些古老的饕客们引到他为它们准备的地点，看着它们享用它们的餐食，而后赚取一些小费。
但伊戈尔和莫雷蒂不是，他们不过是来引路的罢了。
“莫雷蒂，我们——“
“你先走。“
伊戈尔转过头。
莫雷蒂还站在开口边缘。
他没有后退，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个半圆形开口的最边缘，俯视着下方那片正在剧烈翻涌的胎海，他的手电筒光束在那片液体上投下一个小小的亮斑，被胎海的磷光淹没，几乎看不见。
“朱塞佩，你——“
“伊戈尔。“莫雷蒂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我得留下。“
“我之前确实对教廷的计划一无所知，这没有骗你，但今天我一直在思考——新罗马的确需要黑森林分株的存在，来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是的。
如今的灵质能源正在枯竭，新罗马的防御圈正在逐渐缩小，阿尔卑斯隘口处的战线正因此而崩溃，运送尸体的装甲列车一辆接着一辆，不加分拣的成为了能源……
“你想怎么做？“
“我在柏林的时候见到过一个修士。”莫雷蒂说：“他在黑森林边缘停下来，拒绝后退的修士——我当时说他是个疯子。“
伊戈尔没有说话。
“他不是。“莫雷蒂说：“我现在明白了。他不是疯子。他只是先我一步想明白了一件事。“
胎海的翻涌越来越剧烈，那个半身正在用两只手操控着某种伊戈尔无法完全看清的过程——那些被她捉住的触手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萎缩，收紧，像枯萎的藤蔓，但萎缩的末端不是死去，而是被她吸收，那些东西在她的指尖消失，然后她的半身躯体上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绿色的发光脉络，像纹身，像墨水渗进纸张。
李星渊则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某种介于忍耐和欣赏之间的表情，他的身体在那个半身活动的拉扯下不断地被带动，但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没有移动一寸。
“如果它没有智慧。“莫雷蒂说：“那它就是一片等待被驯化的荒野。“
“莫雷蒂——“
“人们永远无法消灭一处荒野。“他说，声音很轻，但在那个空洞里传得很远，与胎海的翻涌声混在一起：“但人类可以开垦它，利用它，荒野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坚定的声音，告诉它——边界在哪里。告诉它什么是不可以越过的。“
伊戈尔听明白了。
他希望自己没听明白。
“不行。“他说。
“你没有权力说不行。“莫雷蒂说，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你甚至不信上帝。“
“我信你。“伊戈尔说，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某种他没有计划要说出口的东西自己找到了出路：“我信你这个人，所以我知道你现在想的那件事情是不行的。“
莫雷蒂终于回头。
他的脸上有汗，也有磷光——那种绿色的，从胎海里漫出来的光在他脸上落下。
“伊戈尔，我的兄弟。“他说：“如果我失败了，那我们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呢？”
“我会死，仅此而已，我会死，就像是死于昨晚的地震当中，又或者是死于前天的猎手面前，又或者是死于这个世界上可以杀死我的一千万种东西。”
“但我如果成功了，新罗马就可以拥有源源不断的能源，人类可以重新抬头，开拓这一片已经不属于我们的大地。”
他又回过头去，凝视着那绿色的胎海。
“我不怕被吞噬，伊戈尔兄弟。我只怕被吞噬之后，我还是我，它还是它，而不是我们两个都变成某种更好的东西。“
伊戈尔沉默了一秒钟
只有一秒钟，因为一秒之后，胎海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振动——不是声音，更接近地震，是一种用脊椎感知的频率，像有什么非常非常巨大的东西在极深的地方调整了自己的位置。
那个半身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不像人的惊叹。
“哦。“她说：“下面还有。“
莫雷蒂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袋子，然后他做了一件伊戈尔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拿起伊戈尔手里的霍里尔卡，在粉末上倒了几滴。
“薰香和烈酒。“莫雷蒂说，带着一点黑色的幽默：“在所有的驱魔仪式里，这是最便宜的组合。“
“你这不是在驱魔。“
“不。“他承认：“恰恰相反，我想要邀请它。“
他把那团混合物握在掌心，然后俯下身，把手伸过栏杆，打开了掌心。
那团混合物落进了胎海。
落点掀起了一个小小的涟漪，然后涟漪向外扩展，扩展，扩展——但不是平息，而是相反，那个涟漪抵达哪里，哪里的液面就暂时平静下来，像石头扔进沸腾的水里，短暂地压下了那些气泡。
呼吸声变了。
吸气变长了，呼气变得缓慢，变得试探性的，像某个东西在黑暗里伸出了感知器官，试图辨认一种陌生的气味。
“它在听。“莫雷蒂说。
“莫雷蒂。“伊戈尔最后再说一遍：“你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我知道。“他说：“它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他开始解开外套的扣子。
“它不懂我们的语言，我们不懂它的语言，我们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烧它，我们烧它，它吃人，它吃人，我们用混凝土把它封在地下——“
“这很正常。“伊戈尔说。
“这很悲哀。“莫雷蒂平静地说：“在公允的上帝面前，这是两个不懂彼此语言的存在，用暴力代替沟通。“
外套脱下来了。
他叠了叠，放在地上，动作整齐，像是脱下的是他正式的法衣而不是一件在管道里爬行了几个小时的脏外套。
然后他开始脱衬衫。
“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