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袒露自己。“莫雷蒂说:“和它之前吞噬过的那些所有的人类不同,我会毫无芥蒂的让它吞噬我,理解我的一切,然后,如果有可能,我会尝试驯服它。“
“凭什么?”
莫雷蒂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心脏的位置。
“你他妈在——“
“伊戈尔。“李星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那个半身正在处理的触手数量已经超过了五十根,那些绿色的发光脉络已经爬满了她半身的臂膀,她的表情依然愉快而专注:“让他试一试。“
伊戈尔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试一试。“李星渊说,他的表情平静:“他有资格试一试。“
伊戈尔看着他。
“是啊。“他的半身低声笑道,手指温柔的伸进了李星渊的头发:“试一试吧,这比我把它吃掉有趣多了。“
胎海又低鸣了一次。
那种振动从脚底板传上来,沿着脊椎,抵达后颈,然后消散在头骨里。
莫雷蒂已经脱去了上衣。他的皮肤在磷光里显得异常苍白,有几道旧疤——伊戈尔认出那是烧伤的疤,分布在左侧肋骨附近。
莫雷蒂俯下身,把两只手放在了那个半圆形开口的边缘,掌心朝下,让那层黏腻的膜状物直接接触他的皮肤。
液体开始往他的掌纹里渗。
“好冷。“他说,然后更正自己:“不,不冷,是……“
他停下来,找不到词了。
莫雷蒂摇了摇头,然后开始说话。
他说的是拉丁语。
伊戈尔听不懂,但他认出了节奏——那不是驱魔词,也不是祈祷,是……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是圣咏。
是那种教堂里会唱的,非常古老的,几百年前就已经有的那种圣咏,没有歌词,只有音节,只有音调的起伏,只有呼吸和音节之间的韵律。
他在和上帝说话,至少——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的话。
他的节奏慢慢变慢,像某种更古老的生物的呼吸节奏,像某种在比恐龙更早的世界里就已经存在的东西——他把自己的胸腔变成了一个共鸣箱,让那个圣咏在里面发酵,发出那种会让人胸口微微发痛的,低沉的泛音。
胎海安静下来了。
不是完全安静,那些悬浮在液体中的人还在动,那些根管状结构还在蠕动,液体还在发光——但那种剧烈的、恐慌的翻涌停了。
液面开始跟着莫雷蒂的呼吸起伏。
吸气——液面轻轻下沉。
呼气——液面缓慢上升。
触须延伸了上来,缓慢的捉住了这个并不反抗它们捕食的人类。
李星渊的半身也停手了,它优雅的趴在李星渊的肩膀上,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伊戈尔站在他身后,手枪还在手里,六发子弹,打不死一片森林,打不死一个生态系统,打不死任何他需要打死的东西。
但他依旧紧紧的握着它,像握着某种他理解的,属于他的世界的东西,然后他看着莫雷蒂,看着那个刚刚认识不久的男人,试图搞清楚自己现在的感受。
他无法搞清楚。
他从来不擅长搞清楚感受。
所以他做了他唯一擅长的事情——
他把手枪收进枪套,然后蹲下来,在莫雷蒂身旁,背靠着那个开口的边缘,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一边等待,一边点了一根烟。
“如果这不行。“他说:“我有六发子弹。“
“谢谢你。“莫雷蒂没有看他,但他停顿了一下圣咏,插进了这三个字,然后继续唱:“尽管没有什么用。“
“我知道。“伊戈尔说:“这些子弹不够打死它,但足够打死你,如果需要的话,你就说话。“
胎海的呼吸继续改变。
越来越接近莫雷蒂的节奏,越来越接近那个缓慢的圣咏——像某个巨大而没有方向感的东西,在黑暗里感知到了一个灯塔,然后开始缓慢地调整自己的漂流方向。
液体里,那些悬浮的人体的动作也在改变。
那个怀孕的女人——脸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的那一个——她的嘴巴不再动了。
她的眼睛睁着,但从那片绿色的磷光里,伊戈尔看见她的表情变了,从之前那个笑容——那个他不愿意再想起来的笑容——变成了某种更奇异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像是困惑。
一个无比古老的意识,感知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感知过的东西,正在试图搞清楚那是什么。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半身趴在李星渊的头顶百无聊赖的把玩着他的头发:“你知道吗。“
她漫不经心地说,声音像是在远处的旷野当中刮起的风:“莎布尼古拉斯从来算不上聪明,但它非常非常的饿。“
“饿吗?你看上去也挺饥饿的。“李星渊平静地应了一声。
“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新鲜的东西了。“她承认了李星渊的说法,带着某种伊戈尔完全不愿意深究的满足感:“但饥饿感,饥饿感是我们这类嘴不可或缺的东西,你有一天会明白的。“
又是一声低沉的振动。
但这一次不是恐慌。
这一次更像——
伊戈尔侧耳听了很久,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
他能找到的最接近的词,是:
认可。
时间开始变得模糊。
伊戈尔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待了多久,他的烟点了灭,灭了点,手里的那瓶霍里尔卡喝完了,他把空瓶子放在地上,看着它在那层膜状物上缓慢地被包裹,然后停止关注这件事,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
莫雷蒂一直在唱。
他的声音在某个时刻开始变得嘶哑,然后嘶哑的声音反而变得更低,更稳,像某种磨损之后显露出来的金属内芯。他的掌心已经完全陷入了那层膜状物,触须扎入了他的筋骨,不知道进入了其中多深。
他出了很多汗。
伊戈尔看见他的肩膀在某一刻开始抖,不是大幅度的,只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颤抖,像肌肉在极度疲惫之后产生的不受控制的微小震颤。
“喂。“伊戈尔说。
莫雷蒂没有停下圣咏,但他把头稍微侧了一下,表示他在听。
“你觉得——“伊戈尔顿了顿:“你的那个先行者,那个在柏林的修士,如果他真的没有死,现在在哪里?“
莫雷蒂的圣咏在这里产生了一个极短暂的变化,音调偏了一点点,然后立刻回来了。
“在这里。“他说,圣咏的间隙,声音很轻,但确凿无疑:“在这里。“
胎海的磷光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不是变强,是变得更均匀,那些明暗不均的脉动开始趋于平稳,整个巨大的空洞从一个会忽明忽暗的东西,变成了一个稳定的,安静的光源。
莫雷蒂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几乎没有声音的笑声。
然后他的整个上半身前倾了。
不是倒下,是主动的,像俯身入水——他把两只手臂的更大部分探进了开口,让更多的皮肤接触那片液体,他的下巴几乎要抵到边缘的金属栏杆上了,而那层膜状物继续上爬,越过他的肘部,越过他的上臂,抵达肩膀。
他的圣咏停了。
不是被打断,是自然地,它完成了,像一首曲子走到了最后一个音,然后那个音在空气中延长,延长,然后消散。
静默。
然后莫雷蒂开口说话,或者说整个巨大的生态系统正在说话,先是意大利语,然后是波兰语,随后是某种伊戈尔完全无法辨认的语言——不像是任何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把语言剥掉词汇之后剩下的那个核心,那个在词汇存在之前就存在的东西:意图,情感,认知。
胎海的那些悬浮者开始动了。
不是被波浪抛起的那种动,是自发的,是主动的——他们的手指,他们的脚趾,他们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开始出现细微的,从内部驱动的动作,他们整齐划一的进行着那样的动作,看上去就像是被统一调教好的玩偶。
那层连接他们和洞壁根系的管状结构开始松动。
“操。“伊戈尔喃喃道,他无法在这一刻找到任何其他词,他只是看着那片胎海,那些人,那些管子,那个还在发光但光线已经变得柔和的整个空间:“操,他真的——“
“不算成功。“
那个半身的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根触手的残端,那东西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像枯叶,她把它随手丢进液体里,看着它沉下去,然后把手指上沾到的那些发光液体一根一根舔干净,动作精确,毫无情绪。
“莎布尼古拉斯从他那里得到了解码人类的钥匙,它会进入一段时间的休眠状态,用他的意识去检查一下那些之前被它吞噬,它却没有办法理解的人类——它会安分上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它会表现得近乎像是受到了那个神父的控制——但它早晚有一天会理解所有的人类,也最终会对人类这个种族得出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伊戈尔忍不住问道。
半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