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马降税了。
伊戈尔是在税务局的公告栏前得知这个消息的。
那是一个周二的上午,阳光透过第二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得公告纸张泛白。
他本来是去办理一份关于大额不明来源收入补税的文件,却在走廊里被一群挤得满满当当的市民围住了。
他们指着那张纸,用带着不真实感的语调互相确认——三年来第一次,新罗马宣布了降税。
幅度不大,百分之八,但对于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意味着孩子可以多上一年学,意味着冬天可以多烧一些煤,意味着……希望。
希望,这个单词说出来就让人感觉到奢侈。
当然,在那之前,伊戈尔就知道莫雷蒂成功了。
现在,站在税务局的走廊里,伊戈尔看着那些陌生人脸上的喜悦,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距离感。
这些人不知道降税的真正代价。
他们看不见地下那个胎海,看不见那些被根须连接的躯体,看不见那个曾经穿着黑色神父袍,用拉丁语圣咏与原始生命对话的男人,现在已经成为了什么。
或者说,他们看不见,也不需要看见。
这就是莫雷蒂的选择的本质——将所有的黑暗都吞进自己的身体里,让新罗马的人民可以在阳光下行走,可以为了百分之八的税率降幅而欢欣鼓舞,可以继续相信这座城市的灯火是由某种高尚的,可以被理解的力量维持的。
伊戈尔转身离开了。
几乎紧接着降税。
圣座大亮的那个夜晚,整个新罗马都看到了。
如果你的地位够高,那么就能从第一区的高地往下看,圣座的穹顶像一个巨大的灯泡被点亮了,光芒穿过云层,照亮了整个城市的天空。
那不是之前那种暗淡的、勉强维持的光——让伊戈尔联想起垂死者的最后一口气的光芒。
这一次的光是充沛的,饱满的,几乎有些奢侈的。
它的光辉灿烂无比,就像是来自一个比凡世更高的地方,照得阿尔卑斯关隘的守卫们可以看清远方黑暗中的每一个轮廓。
所以人们发动了反击。
阿尔卑斯关隘组织了第一次反攻。这个消息在新罗马的各个角落传播开来,像一个被压抑已久的秘密终于得以宣泄。
三年来,人类一直在退缩。黑暗之物在边界外集结,人类的领地在一寸寸地缩小。但现在,有了充足的能源,有了稳定的灵质供应,人类终于可以反击了。
伊戈尔在军事委员会对所有的市民公开的简报中看到了详细的报告。关隘的守卫们越过了防线,深入黑暗,击退了三个据点的异形生物。虽然伤亡也很惨重——五十三人阵亡,一百二十七人受伤——但这是三年来人类第一次主动出击,第一次将自己生存的边界向外扩张,哪怕只是一点点。
不少人为此感到激动,他们认为这是黑潮退却的象征,年轻人们踊跃参军,认为可以为了人类的复兴而出一份力……
希望。
伊戈尔拒绝参加公寓当中其他住户一同准备进行的派对,理由很简单:他说自己身体不适。
这不完全是谎言。
自从从地下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感觉到一种深层的,无法名状的疲惫,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髓里缓慢地吸取能量。
医生查不出病因。血液检查正常,器官功能正常,神经反射也没有异常。但伊戈尔知道真正的问题在哪里——在于他听过胎海的呼吸,在于他的意识曾经被那种原始的、无智的安宁感包裹过。他的身体或许已经离开了地下,但他的某一部分仍然留在那里,仍然在随着那十二秒的吸气和二十三秒的呼气而起伏。
他的某个部分和那个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星期的神父一起留在了那里。
所以他决定去见见那个神父,当然不是到地下去——教廷已经彻底的封锁了那里——而是去一处坟墓,位于第四区的格雷教堂,主持人是莫雷蒂神父的朋友,莫雷蒂神父信任他就像是信任自己的右手,他秘密下葬,没有请教廷的任何一个人主持。
衣冠冢,当然。
格雷神父为莫雷蒂立起来了一个简单的墓碑——一个简朴的石制结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一句拉丁文:“Lux in tenebris lucet“(光在黑暗中闪耀)。
伊戈尔在衣冠冢前停下来。
他没有带任何祭品。
他本应带一些东西——花、酒、或者某种象征性的物品。
但他什么都没带。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石碑上莫雷蒂的名字,感受着这个名字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伊戈尔最终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显得很小:“我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听见。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是……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某种回应。但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他们在庆祝,“伊戈尔继续说:“他们说这是胜利。他们说人类终于可以反击了。他们说新罗马的灯火会越来越亮。“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苦涩的讽刺,“他们没有说的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你的基础上。建立在你成为了某种……中介物的基础上。“
伊戈尔蹲了下来,用手指在衣冠冢前的土地上画了一个圆。
“李星渊说,当莎布-尼古拉斯彻底理解人类时,它会给出一个答案。一个关系到人类文明的答案。“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一直在想,你现在是否已经听到了那个答案。你现在是否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胜利究竟意味着什么。“
夜风吹过,圣座的光芒在伊戈尔的脸上投出阴影。
“我去见过电工。“伊戈尔说:“他的妻子现在可以睡整夜觉了。她说墙壁里的呼吸声消失了。他们的婴儿也不再对着空气尖叫。他们很高兴。他们认为一切都结束了。“
伊戈尔站了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但我知道它没有结束。我知道地下那个胎海仍然在呼吸。我知道那些被根须连接的躯体仍然在做着某种统一的,被调谐的动作。我知道你仍然在那里,在那个黑暗中,做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无论如何,我们认识的并不久,所以我也本不该如此伤感。”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在最后一刻,他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