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有完全理解的情感：“谢谢你……谢谢你的牺牲，为了全人类，尽管只有……不多的几个人知道，但我们会记得你的牺牲的。谢谢你让这座城市的灯火可以继续亮着。我希望你知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付出的代价，我不指望这个世界存在天堂或者之类的东西，但如果天堂里面全是你这样的人，那我想那会是一个我死后想去的地方的。“
他最后碰了碰帽檐，然后再最后一刻又补充道：“哦，另外，我打算参军了，不能总是让年轻人去送死，我们这样的老家伙也得做个榜样。”
伊戈尔转身离开了衣冠冢。
三天后，他跟着一批新兵坐着装甲运输列车前往阿尔卑斯关隘下面的某个训练基地当中参训。
伊戈尔当过兵，握过枪，退役之后才被分配到了警察局工作，他曾经是个好兵，现在也是一样——尽管左腿疼的不行。
但他也是第一次乘坐这玩意——装甲运输列车，一般来说都是运送死人的，当然，现在运送的东西其实和之前差不多，是马上要死的人。
装甲运输列车像一头患了重度哮喘的钢铁巨兽，在通往阿尔卑斯关隘的陡峭铁轨上艰难地喘息着。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靠近顶部的一排装了防弹格栅的窄缝。外面的冷空气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高海拔地区特有的冷硬与荒芜，但依然压不住车厢内部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味——那是机油，劣质烟草，防冻液，以及几十个新兵因为过度兴奋和潜藏的恐惧而分泌出的汗液混合而成的味道。
伊戈尔坐在车厢最靠门的角落。
这是他本能选择的位置：视野开阔，且离出口最近。
他身上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绿色防寒制服，怀里抱着刚刚下发，连枪油都没擦干净的制式步枪。
但他看起来和这节车厢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那些新兵就像是刚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被塞满了劣质火药的炮仗，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把他们炸得粉碎。而伊戈尔则像是一截已经在壁炉里烧透了的灰烬，带着某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硬度。
“借个火，大叔。”
坐在伊戈尔对面的一个年轻人凑了过来。他看起来顶多十八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雀斑，眼神亮得灼人。他嘴里叼着一根揉得发皱的香烟，手里的防风火机按了三次都没打着，擦出的火星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可笑又无力。年轻人咒骂了一声，显然觉得在老兵面前丢了面子。
伊戈尔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在防弹格栅的边缘单手擦燃，硫磺味瞬间刺破了车厢里浑浊的空气，他把火苗递过去。
“谢了，大叔。”年轻人凑过来猛吸了一口，火光照亮了他眼底毫无杂质的狂热：“我的打火机是黑潮后才生产出来的劣质货，配发站的那些官僚总是把好东西留给第一区的人。我叫卡洛，第七区来的。”
伊戈尔甩灭火柴，把半截焦黑的木棍扔在脚下布满划痕的铁皮地板上。“伊戈尔。”
“第七区上周才刚恢复了全天候供暖。”卡洛喋喋不休地说着，夹着烟的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你能想象吗？三年了，我妹妹终于不用穿着两件毛衣睡觉了。还有那光——圣座亮起来的那天晚上，整个街区的人都走上了街。招兵站外排的队足足绕了三个街区。大家都说，人类终于要打回去了。”
年轻人喷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透过烟雾看着伊戈尔，眼神里带着某种对前辈的好奇：“不过说真的，大叔，你这把年纪……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税务局刚宣布降税，留在城里找个安稳的活儿不好吗？”
“城里太吵了。”伊戈尔淡淡地回答，把视线投向头顶那排狭窄的防弹格栅。
卡洛愣了一下，以为这是一个属于老兵的，带有某种硬汉色彩的黑色幽默，于是干笑了几声，便转过头去和旁边的其他新兵吹嘘自己在新罗马防卫军里的某个远房亲戚了。
伊戈尔没有笑。他说的每一字都是字面意思。
城里太吵了。
从第六区的旧水厂回到地面后，新罗马那种由无数齿轮，引擎，霓虹灯和人群欢呼声汇聚而成的噪音，在伊戈尔听来都变成了一种刺耳的掩饰。
每当夜晚降临，只要他闭上眼睛，他就能穿透那些狂热的庆祝声，听见几千米深处的地底传来的声音。
咔哒——哐当——
列车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沉重而规律的撞击声。
伊戈尔靠在冰冷的厢壁上，身体随着列车的震动而摇晃。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十二。
十二秒，列车经过一段平滑的直轨。
十三、十四……三十五。
二十三秒，列车驶过一段颠簸的弯道。
十二秒吸气，二十三秒呼气。
伊戈尔猛地睁开眼睛，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哪怕是在这辆开往人类最前线的轰鸣列车上，那个巨大，无智的母亲的呼吸频率，依然死死地咬着他的神经。
这是某种显而易见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
他看向对面那个叫卡洛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因为“希望”而生机勃勃的脸。
何等荒谬。
列车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速度骤降。
车厢里的温度似乎在几秒钟内下降了十度，墙壁上甚至开始凝结出白色的霜花。
原本喧闹的车厢像被瞬间抽干了氧气，所有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新兵们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步枪，面面相觑，眼神里的狂热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未知时的本能恐惧。
“我们……我们到了吗？”卡洛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没到。”伊戈尔站起身，这是他上车后第一次改变姿势。他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起伏，像一台老旧但运转精准的机器：“只是进入黑潮的辐射区了。”
他走到车厢门边，透过门上那块巴掌大小的防弹玻璃向外看去。
外面没有阳光。
新罗马人造穹顶的光辉在这里被一层浓稠的，如同墨汁般的雾气死死挡住。
铁轨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岩壁上覆盖着某种类似于沥青却在缓慢蠕动的菌毯。再往远看，是连绵不绝的阿尔卑斯山脉的轮廓，但那些山峰已经被某种无法名状的黑暗彻底吞噬，像是一排巨大而参差不齐的牙齿，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这里是现实的边缘，是理性的坟墓。人类试图在这里建立防线，简直就像是用沙子在阻挡海啸。
装甲运输列车发出一声凄厉的汽笛，像一头钻入屠宰场隧道的生猪，一头扎进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伊戈尔摸了摸他口袋里的金币，他不知道这场反攻会把他们带向何方，也不知道那伟大的母亲在地下需要多久才能得出答案，他只知道，在新罗马那虚假的，靠献祭换来的黎明背后，真正的漫长黑夜，现在才刚刚开始。
“准备好遗书。”伊戈尔转过头，看着车厢里那些瑟瑟发抖的新兵，用冷硬如铁的声音说道：“欢迎来到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