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器飘过了第二条线。
“二线。”
后卫编队的先头也进入了废墟区域。
赵惊鹿从光学系统中看到了宋澜——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中装铠甲,头盔的面罩是打开的,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
她在笑。
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她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短,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她还是那个样子。
赵惊鹿深吸了一口气,嘴巴里面不断分泌的口水似乎开始变得有些苦涩了。
“开火。”
楚戈将十七枚高爆定向破片雷埋设在了运输队正在通过的主干道两侧,它们被隐藏在断裂的路面碎块之下,以一种精确到毫米的角度指向道路中心。
当它们同时被触发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像爆炸,而更近似一种丝帛被扯碎的声音。
灼热的金属破片以超过每秒两千米的速度扫过道路,切开空气的声音是一种高亢的,持续的尖啸——在那尖啸中,前卫编队的轻装斥候在第一秒就倒下了四个。
他们的棱镜防护场在面对传统的破片时会展现出了惊人的效果,蟋蟀人的技术,配合上食日者的力量,几乎可以将所有高速飞来的金属破片全部蒸发。
但诡雷的破片不是普通金属,而是边境异应局早就针对性开发的特殊装备,在每一枚破片的表面,都刻着密麻的衍射纹路,当棱镜防护场试图用光来偏转它们的时候,这些纹路会将光分解,撕碎,吞噬。
比起对付异常来说,人类还是更加擅长研究对付同类的武器。
前卫编队在最初的混乱中本能地散开,他们的训练让他们迅速的寻找掩体,形成了防御阵型,但正是这种散开,暴露了他们的侧翼。
十二发穿甲弹同时从不同的方向射出。
没有曳光轨迹,没有声光特征,甚至没有灌注什么特别的力量,灰烬卫队使用的武器是老式的化学推进实弹武器,在异常纪元当中,这种武器就像是原始人的投矛一样粗糙,但因此也不容易被人发觉和拦截。
足够了。
灰烬卫队的战士们瞄准的都是自己的熟人,只有实在找不到的才会选择其他的目标——五年之前第一批参与灰烬卫队的老兵,都参与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踏破了一个又一个的地狱,在无止境的战斗当中,他们已经积攒出了修罗一般的战斗经验,所以他们必须第一个倒下。
前卫编队的队长魏清平在第一波攻击中没有受伤,他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在诡雷炸响的瞬间他就已经激活了全身的棱镜防护,那层金色的光壁像蛋壳一样将他包裹其中。
但在他站稳脚跟的下一瞬,凭借着燃心者的强大视觉,与身上这个铠甲的增幅,他看清楚了子弹射出的方向。
以及,灰烬卫队那标志性的,丑陋而沉重的装甲。
他的身体僵了一秒。
只一秒。
而后他用一种赵惊鹿曾经很熟悉的嗓音,在通讯器里爆发出了怒吼——
“是灰烬卫队!是人类!是叛徒!”
那声怒吼不是对属下的警告。
是对着这片废墟,对着他知道一定在某个暗处看着他的,曾经的长官的质问。
“赵惊鹿!”
魏清平的声音穿过了战场的嘈杂,穿过了爆炸和枪声,带着一种如同玻璃碎裂般的、比愤怒更尖锐的情绪——
“你这个叛徒。”
赵惊鹿没有回答。
战场上不是一个聊天的好地方。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告诉魏清平一切。告诉他苏晓的真正计划,告诉他那个容器里装着的东西的真正用途,告诉他如果那东西抵达了王座,那么除了苏晓选中的那批人之外都会死。
她知道自己曾经没有说服那些离开的灰烬卫队,现在也一样不可能说服他们。
但她不能。
因为魏清平不会信。
就像钟逢当时不信一样,就像宋澜不信一样,就像所有离开了灰烬卫队,走向圣神议会的人不信一样。
他们有理由不信。
他们见过食日者的力量,见过棱镜塔点亮时黑潮溃退的景象,见过圣神议会让城市重建,让孩子上学,让人类重新拥有秩序和安全感的一切努力。
他们见过苏晓站在高台上向所有人宣告黎明即将到来时,下面数以万计的人流下的泪水。
苏晓给了他们希望。
而且这份希望是真实的希望,云冠卫队的成员几乎肯定会被选中,进入到小宇宙当中,成为文明延续的守护者。
而赵惊鹿给了他们什么?
战斗,牺牲,颠沛流离,在边境没完没了的与异常搏杀,以及一个“我们在对抗的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希望”的未来。
谁会信?
赵惊鹿自己有时候都不信。
前卫编队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
魏清平——不愧是曾经第一批灰烬卫队当中就担任了小队队长的人物——在瞬间就完成了对战局的判断:敌人数量少,火力密度不够形成全面压制,但针对性的采用了可以破除棱镜护盾的武器,目标是中军的容器。
“前卫编队全员,以我为核心收缩防线!掩护中军后撤!”
“后卫编队——”他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咆哮着:“封锁两翼,不要让他们有机会接近容器!”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完美。
赵惊鹿曾对此引以为傲。
但下一个瞬间,灰烬卫队六号——代号“裂口“——从一栋坍塌的商业大楼的三层直接跳了下来。
三十吨重的深潜者型外骨骼砸在地面上的时候,整条街道都在震动。
那丑陋的,黑色的,如同一头没有头颅的熊一样的机甲在尘土中直立起来,胸口的异化内燃机喷出一股炽烈的蓝色火焰——
它直接冲向了魏清平。
裂口的武器不是枪——是一柄看上去就像是从废铁堆里拼凑出来的巨型液压战斧,斧刃的边缘嵌着一圈暗淡的消光合金。
魏清平的棱镜长枪在瞬间亮起,纯白的光刃凝聚成型,他的身体因为接纳了食日者的光而变得远超常人——反应速度,力量输出,甚至不再需要担心耗竭而亡。
长枪迎上了战斧。
光与金属在接触的刹那爆发出了刺目的白光和震耳的金属哀鸣,魏清平的脚下碎裂出了一圈蛛网状的裂纹——而裂口的外骨骼双腿则直接陷入了路面,膝关节的液压管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尖叫。
力量,几乎是对等的。
但方式全然不同。
魏清平的力量是光赐予的,优雅的,源源不断的,如同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
裂口的力量是燃心者的力量在引擎的推动下瞬间过载燃烧出来的,粗暴的,不留余地的,如同一枚正在自毁的炸弹。
魏清平看着面前这具丑陋的黑色机甲,他的牙关紧咬,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裂口没有回答,只是把战斧又向前压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