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
所有的欧洲人都知道这个存在,以及另外一个名字……
莎布尼古拉斯。
伟大的母神。
与奈亚拉托提普和犹格索托斯完全不同,同为三柱神,前两者偶尔会表现出某种奇怪的,会被像是人类这样的生物误以为是知性的行为,但莎布尼古拉斯完全没有任何的知性。
生命无需智慧。
它乃是一切生命的母亲,它早在知性诞生之前便已经诞生,甚至可以说,世界上的一切生命,都不过是莎布尼古拉斯的劣质仿品罢了。
而黑森林,便是它在这片土地上的活证,它以慈爱的心于柏林的中心萌发,而后它的根须便布满了德国的整片土地。
伊戈尔只是听说过这种东西的存在,但是他看到了莫雷蒂的表情,便立刻意识到了——对方似乎曾经亲眼见识过黑森林的存在。
“你……”
“当年我就在柏林。”莫雷蒂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的表情带着一种奇怪的绝望与平静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像是在不可避免的命运面前已经认命了,伊戈尔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之前在面对那个来自异次元的猎杀者的时候尚且能保持淡定自如的莫雷蒂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明白,所以他就问了。
而莫雷蒂沉思了片刻之后,露出了一脸苦笑:“因为猎杀者只会让人死。”
“一瞬间,啪的一下,血肉被侵吞殆尽,只剩下一具皮囊,说真的,恐怕算不上多么痛苦的死法。”
“而黑森林……黑森林不一样,黑森林不让人死,它让人活着。”
活着。
简直就像是一个恩赐,一个保证,但是看到了莫雷蒂的眼神,伊戈尔打了个寒战。
它让人活着。
伊戈尔看着莫雷蒂。
废墟外面,地震所带来的灾难还在继续。
远处有人在用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喊着名字,有孩子哭,有石头滚落,有人用铁器猛砸墙板寻找回应。
空气里全是粉尘,混着煤烟,血,雨后石灰和刚才那股真菌与苔藓的潮腥气。
可在这面被撬开的墙后头,在这片吞光的黑暗前面,外面的那场灾难反倒显得渺小了。
“柏林发生了什么?”伊戈尔问。
莫雷蒂没有立刻回答。
神父握着手电,光束在那片黑暗的边缘轻微发颤,不是他的手在发抖,而是因为他的整个身体都因为不规律的呼吸而不稳。
“不是一天。”莫雷蒂说:“很多人以为柏林是一夜之间消失的,像地图上被人拿刀刮掉了一块。但不是,那东西有一个潜伏期,先从地下开始,地铁的墙壁渗黑水,下水道工人失踪,施工隧道里能听见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一开始我负责调查这件事情,当时黑潮刚刚到达地球,你知道的,教会里面乱成了一锅粥,有些人在吵着嚷着,非要趁机定下世界末日的由头来,在地上寻找再世的基督——或者让自己成为那个再世的基督——我从梵蒂冈到了柏林,一开始认为这是一件躲开了教会纷争的好事。”
他脸上的表情更苦涩了:“我没能重视起来,柏林太大了,而且黑潮刚到,异常总会有,死几个人,塌一截隧道,报纸上连头版都上不了。”
他说着,把目光投向那片黑暗,像在看另一个时空里的一条街。
“后来人们开始闻到味道。潮湿,腐殖质,血,还有某种……甜味。那种甜味很奇怪,不像食物,也不像香水。它会让人想起很多事情。有人说像母乳,有人说像羊水,有人说像情人的脖子,有人说像教堂里烤得过火的圣饼。每个人闻到的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再闻一口。”
伊戈尔没说话。
因为他们刚才也闻到了。
就在这堵墙后面。
“然后大地就裂开了。”莫雷蒂继续说:“同一时间,整个柏林出现了四五处巨大的地裂。整片城区像被下面某个巨大的器官顶起来,再从内部撕开。最先冒出来的不是树,而是某种活着的根须。苍白的,粗得像地铁隧道,表面有搏动的血管。它们从地里面疯狂的挤了出来,把街道,站台,地下商场全部顶碎。之后才是黑色的东西——像是被烧焦的枯败血肉。它们长得非常快,快得不像植物。”
“人呢?”伊戈尔问。
莫雷蒂看了他一眼。
“人还活着。”他说:“以某种方式。”
“很多人被根须或者藤蔓刺穿,但都不会死去。那东西会避开致命器官,它很——温柔,它会在尽量不弄疼你的情况下捕获你,至少在你反抗之前是这样的。然后孢子会进肺里,进眼睛里,进鼻窦里,进伤口里。它会把人捆在自己的根须之间,然后人就开始生根。皮肤变硬,指甲发黑,牙龈里长出纤维,脊柱会以一种不该存在的角度向后弯,像树苗在寻找阳光。整个过程很慢。足够慢,让你明白自己正在变成什么。”
伊戈尔咽了口口水。
“有些人会在这个过程当中疯掉。”莫雷蒂说:“有些不会。后者显然比前者更糟,糟糕的多。他们能说话,能求救,能认出自己的亲人,有的人甚至能一直保持清醒。我在柏林见过一对母子,母亲的两条腿已经木质化了,从膝盖以下变成了那种黑色纤维一样的东西,扎进地铁站的水泥地面里。她一直求我先救她儿子。她的儿子七岁,已经不哭了,只是在笑,因为孢子让他非常快乐。快乐得像在做梦。他一边笑一边把自己的手指插进母亲腿上裂开的树皮里,像在摸什么温暖的玩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说不下去,而是因为已经说完了。
废墟外头传来一阵新的轰响,像是哪栋楼又塌了一层。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墙后那片黑暗没有动,但伊戈尔闻到了气味重新变浓了一瞬。
就像某种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将自己身上的气息扑腾了上来。
“你们怎么处理的柏林?”伊戈尔问。
“处理不了。”莫雷蒂说:“教廷把它从地图上划掉了,宣称为‘完全沦陷区’。外圈设封锁线,禁止任何平民接近。再往后,文件就不属于我这个层级能看到的范围了。我只知道一件事——当时所有接触过最初样本的人,都被要求火化,连骨灰都要封存。”
“为什么?”
“因为它会继续长。”莫雷蒂说:“离体组织也会继续长,哪怕只是一小块,只要得到了给养,它就很快能扩张成本体的一只分株。”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伊戈尔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本能地把血往内脏里收,听到了这些事情之后,理解了那个名为黑森林的存在之后,尽管大脑万分的恐惧,但是自己的这具身体却感觉到——快乐,它在渴望着什么他绝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妈妈。”
“什么?”莫雷蒂问道。
“没什么。”
伊戈尔低头看向那具尸体的手。
女尸指甲里的那点苔藓,在手电照射下轻轻蜷了一下。
像晒到光的蛞蝓,也像某种受惊的睫毛。
一旁站着来帮忙的年轻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她也看见了,她也听见了,尽管她尚且不太能理解究竟会发生什么。
“别碰。”莫雷蒂立刻说。
但已经晚了。
秃顶男人刚从外头折回来,想问他们里面还有没有活人,一脚踩在碎砖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了一步,手本能地撑在了尸体旁边的地面上。
他的掌心刚好压到一片从墙后蔓过来的湿滑苔藓。
那感觉显然不对。
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把手抽回来,低头去看自己的掌心。
“操。”他说:“这什么——”
伊戈尔一步跨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拽到光底下。
掌心上沾着一层薄薄的蓝黑色黏膜。不是普通苔藓那种植物组织,倒更像某种半透明的菌毯,细细的纤维正在他的皮纹沟壑里找路,像活的头发丝,缓慢地往皮肤里钻。
秃顶男人的脸色一下白了。
“拿酒来。”伊戈尔说。
没人动。
“酒!”他吼了一声:“烈的!越烈越好!”
年轻女孩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大约十秒后,她拎着从餐馆里拿出来的霍里尔卡冲了回来,伊戈尔一把夺过瓶子,拔开塞子,直接把酒浇在秃顶男人手上。
男人惨叫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有成百上千根针同时扎进皮肉里,又或者是某种酷刑要把他拨皮抽筋。
酒液顺着手腕流下去,那层蓝黑色黏膜在烈酒冲刷下开始收缩,卷曲,发白,散发出一股更浓烈的甜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