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莫雷蒂说。
伊戈尔把剩下半瓶全倒了上去。
秃顶男人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电工和老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那层黏膜终于彻底蜷成了几片薄薄的焦黑絮状物,从掌心脱落下来,掉在碎石上,还在轻微地蠕。
莫雷蒂抬脚,把它碾碎。
碾碎之后,地上留下了一滩近乎油性的黑痕。
“现在怎么办?”年轻女孩问。她声音发颤,脸上的灰把泪水冲出了两道白印子:“那下面到底是什么?”
伊戈尔没回答。
他盯着那片黑暗。
随后他看了一眼莫雷蒂,莫雷蒂没在看他,而是在盯着那个秃顶的男人——伊戈尔意识到了,无论如何,那个秃顶男人必死无疑。
但伊戈尔对此只能表示沉默,从某种意义,他能理解莫雷蒂的谨慎与残酷,在伊戈尔曾经还是伊戈尔警长的时候,他也会做出和莫雷蒂类似的判断。
“这个空洞很大。”伊戈尔说道:“而这样的空洞在新罗马肯定不止一个。”
如果莫雷蒂是对的,如果柏林当年也是从地下开始,那么他们现在闻到的味道,听到的嘶嘶声,看见的会动的苔藓,都不是终点,只是症状。
就像一个人开始咳血时,恐怕体内的癌变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莫雷蒂沉默的点了点头:“可能是一只巨大的分株……我们最好祈祷这地下只是一个巨大的分株。”
“你们几个。”伊戈尔转头对秃顶男人,电工和老人说:“把塔拉斯抬出去,送到还站着的那家药房,或者任何有干净布和酒精的地方。别再让任何人靠近这里。谁都别碰这些东西。看见这种苔藓,黑水,会动的根,立刻绕开,听明白了吗?”
秃顶男人还在吸气,疼得嘴唇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呢?”莫雷蒂问。
“我下去看一眼。”
“绝对不行。”莫雷蒂立刻说。
“那你有更好的主意?”
“有。封起来,等教廷的人来。”
伊戈尔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教廷里的人真能处理这些事情?”他说:“你们当年抛下了柏林。”
“但教廷不会抛弃新罗马。”莫雷蒂微微的仰着头,带着一种捍卫信仰的骄傲:“因为这里是神迹之城。”
“是啊,那就变得更糟糕了。”
莫雷蒂沉默了。
伊戈尔知道自己说对了。
但他也知道这没什么值得高兴的,说对了只代表事态更坏。
“你在柏林见过它。”伊戈尔说:“那你也该知道它不是今晚才开始长的。它已经在地下待了很久了,现在只是我们终于看见了它的一小部分。”
“正因为我见过,所以我知道下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莫雷蒂看着那片黑暗,嘴唇动了一下。
“意味着你会开始闻到不属于你自己的欲望。”他说:“你会很饿,很渴,很想交配,很想把手伸进那些会动的东西里,想让它们包住你,想回到子宫里。你会觉得那里面的一切都很温暖,很正确,很有道理。然后你就不会再想出来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以至于没有任何修饰空间。
年轻女孩的脸彻底白了。
伊戈尔却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份现场报告上的细节。
“某种孢子产生的幻觉。”他说。
“那只是开始。”莫雷蒂说。
伊戈尔从地上捡起一块断砖,朝那片黑暗里扔了进去。
砖头飞出四五米,消失在光线被吞掉的边界里,一秒钟后,深处传来一声很闷的落水声。
伊戈尔点了点头,把手伸向年轻女孩。
“还有酒吗?”
女孩把另一瓶从餐馆后头翻出来的小瓶递给他。
伊戈尔把瓶口在地上磕开,闻了一下,依旧是霍里尔卡,家乡的酒。
他把酒倒在自己袖口和领口上,又递给莫雷蒂。
“做什么?”神父问。
“防味道。”伊戈尔说:“没用也比没有强,你不是说下面的东西会让人闻到不属于自己的欲望吗?我宁可闻着家乡的酒味。”
莫雷蒂盯着那瓶酒看了两秒,接过去,也往自己袖口浇了一些,然后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我以为你会继续反对。”
“我仍然反对。”莫雷蒂说:“但如果你一个人下去,我还得下去捞你。那样更麻烦。”
伊戈尔不觉得两个人有了如此深厚的情谊,但他对于莫雷蒂的这话心怀感激,这话就像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了彼此的搭档。
他转过头去,把手电叼在嘴里,试了试脚下的落点。
墙后的边缘不是垂直井口,更像一截被砸开的塌陷坡面,下面有裸露出来的管道、梁架和一些半坍的砖石平台。
如果小心一点,可以下去。
至少前四米可以。再往后,就得看运气,而今晚新罗马最缺的,显然就是运气。
他正准备迈第一步,忽然听见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塔拉斯。
两个男人架着他,本来正要把他送走,但他挣扎着回来了,脸白得像纸,嘴唇也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条被压过的腿拖在地上,裤管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等等。”塔拉斯喘着气说:“里面……里面那个声音,我刚才想起来了。”
伊戈尔回头:“什么?”
塔拉斯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盯着那片黑暗,眼神已经开始发散,像失血过多的人快要撑不住了。
“它不是在呼吸。”他说:“至少不只是。它……它像是在学习。”
“学什么?”
塔拉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学我们。”他说:“我敲管子,它停一会儿,然后也会敲,或者是发出类似的声音。”
四周一下静了。
不是外面真的安静了,而是近处这几个人都不出声了。
就算是听不懂莫雷蒂说的大部分的话,但是黑森林——他们听得懂这个名字。
于是远处那些喊叫,敲打,坍塌,反而都被这一层的静谧逼退到了一层薄雾后头。
塔拉斯还在说,像梦呓。
“后来它不敲了。它开始呼吸。可那个呼吸也像是在模仿。它在尝试,它像是不太会用这个地方的空气,不太会用这种身体……可它在学。”
莫雷蒂闭了闭眼。
“一只分株。”他说:“主体早就学过了。”
伊戈尔不确定是不是应该把莫雷蒂说的这句话理解为:我们能赢。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黑暗。
那片黑暗静静地张着口,像一条大地这个漆黑的生物所绽开的那么一小段的创口,像新罗马这座城市终于露出来的一点点真实内脏。
“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