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蒂说得对，高浓度的霍里尔卡原本应该刺鼻得让人流泪，但现在，那股酒精味正在被迅速中和。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他在上面闻到过的、被放大了十倍的甜腥气。
羊水。
母乳。
烤焦的圣饼。
伊戈尔突然觉得有点热。不仅是热，他感觉自己的肩膀松弛了下来，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浸泡进了一缸温水里。
过去的三年里，他在新罗马底层挣扎的疲惫，对远方女儿的愧疚，对刚刚那场灾难的恐惧……所有这些负面情绪，似乎都在这股味道里被缓慢地溶解了。
躺下吧。
太累了。
你不需要再做那些艰难的决定了。
伊戈尔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束随之向下倾斜。
突然，一阵剧痛从嘴唇传遍大脑。
他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铁锈般的咸涩瞬间撕裂了那种甜蜜的安宁。
伊戈尔猛地抽了一口冷气，清醒过来，他转头看向莫雷蒂。
莫雷蒂的眼睛半闭着，手已经松开了手电筒，指尖正慢慢地、不自觉地向旁边墙壁上一根粗大的苍白根须摸去。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伊戈尔从未在这个冷酷的审判官脸上见到过的表情——一种如同婴儿般的、充满依恋的微笑。
“啪！”
伊戈尔毫不犹豫地扇了莫雷蒂一记响亮的耳光。
神父被打得一个趔趄，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像大梦初醒般大口喘息起来。
“别听，别闻，别去感受！”伊戈尔咬着牙，把自己的手电筒光束打在莫雷蒂的脸上：“想想你在柏林烧掉的那些东西！想想那是个什么鬼东西！”
莫雷蒂用颤抖的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领口残存的酒精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神父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走。”伊戈尔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看一眼，弄清楚规模，然后立刻找地方上去。”
他们开始在这个地下空洞中摸索前行。
这原本应该是一条主蒸汽管道的维护隧道。
伊戈尔能在那些苍白的根须之间，勉强辨认出新罗马地下的工业痕迹：生锈的铁架，断裂的粗大黄铜管道，还有一些被彻底挤压变形的阀门。
但现在，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生物的肠道。
根须无处不在，它们不是胡乱生长的，它们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
它们缠绕着所有的管道，顺着砖缝蔓延，仿佛在将这座城市本身的建筑结构当作骨架，来编织自己的血肉。
往前走了大约十米，手电筒的光束扫到了一个东西。
伊戈尔停下脚步。莫雷蒂也在他身后停住了。
光束的尽头，墙壁的根须丛中，挂着一个……茧。
那是用蓝黑色的半透明菌毯和灰白色的纤维编织而成的东西，大约有两米高，像一个倒挂的泪滴，底端悬空，正缓缓滴落着那种微微发光的粘液。
透过半透明的外膜，伊戈尔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那个人呈胎儿的姿势蜷缩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细小的根须。手电光打过去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舒展的，仿佛在享受世界上最美妙按摩般的蠕动。
接着，一个声音从那个茧里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隔着水在说话。
“……第七阀门……气压正常……领班……我要请假……我老婆要生了……”
那个声音的语调没有起伏，没有任何人类可以辨别的情绪。
它就像是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用绝对机械的方式，重复着这个男人在被吞噬前，脑海中最深刻或者最后说过的话。
“它在消化他的记忆。”莫雷蒂的声音在发抖：“柏林的时候也是这样……它不需要智慧，但它会提取宿主的神经信号，就像我们消化蛋白质一样。”
“塔拉斯说它在学习模仿。”伊戈尔盯着那个茧。
“那是最糟糕的。”莫雷蒂说：“如果它只是消化，那它只是个捕食者。如果它在学习……说明这只分株正在试图伪装成这个环境的一部分。它想‘融入’新罗马的生态。”
“我爱你。”
那茧中男人的声音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我爱你们。”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了另外一个声音。
伊戈尔和莫雷蒂同时僵住了。
那个声音非常清晰，在死寂的地下空洞里回荡。
“救……救命……我的腿……出不来了……”
那是塔拉斯的声音。
语气，断句，那种因为恐惧而发颤的尾音，甚至连咳嗽的频率，都和十几分钟前，那个被压在废墟下的塔拉斯一模一样。
但塔拉斯现在正在上面，正在被送往药房的路上。
“救救我……侦探……墙倒下来了……她没有声音了……”
那个声音在黑暗中继续说着。然后，语调突然变了。
那绝望的呼救声中，毫无预兆地混入了一阵轻快的、近乎天真的笑声。
“侦探……好舒服啊……你也下来吧……”
塔拉斯的声音在空洞中扭曲拉长，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于湿肉摩擦的嘶嘶声。
伊戈尔握着手电筒的手骨节发白。
“我爱你。”茧中男人的声音突然温柔了起来：“我爱你们。”
“我爱你们，我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