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知道我爱你的意思吗?
又或者,它只是从几百上千个人类所使用的单词当中,挑选出来了一个在这种情形下最能让人感到沮丧和愤怒的?
伊戈尔后退了一步,喘了一口粗气。
越来越多的声音在黑暗的地下空洞里开始重叠。
它们不是在对话,而是在像坏掉的收音机一样串台,频率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密,单词越来越零散,像是一个孩子在面对着自己复杂繁多的玩具积木的时候,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动手。
它进行了一次尝试,在众多的声音当中可能并不起眼的尝试。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短促,只有半声惊恐的喘息,可能十分钟前被墙壁砸成两截的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也可能是死在了柏林或者欧洲的任何一处黑森林触须之上的某个女人的声音。
它说:“爸爸,救我。”
伊戈尔心中的恐惧与愤怒一起暴涨,这声音触及到了他心中的某个从黑潮到来之后就一直不敢细想的地方——他的女儿如今怎么样了?
她还那么年轻,但黑潮……黑潮并不会给年轻人多过那些年长者的机会。
她可能已经死了,在乌克兰的某个角落里面。
它察觉到了。
根据空气当中分泌着的,不一样的激素与化学物质的味道,那在黑暗当中潜伏着的某物快速的理解了伊戈尔的感情,明白了他对某个语句产生了反应,所以它依循着狩猎者的本能,改变了声音的频率和波次——
“爸爸,你为什么不回家?”
伴随着那女人声音开始慢慢变大,伊戈尔手电筒光束尽头的那片——无法入侵的黑暗边缘——开始涨潮了。
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生长”。
那些原本蛰伏在砖石和旧管道上的半透明根管状的触须,在空中盲目地探寻着,表面分泌的粘液在光柱下拉出细长的,闪光的丝线。
它们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条蛇在湿润的泥潭里同时蠕动。
“走。”
伊戈尔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不被情绪所影响,同时死死盯着前方。
“上面被堵死了。”莫雷蒂的声音还在发飘,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来抵御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羊水甜味。
“那就往旁边退。”伊戈尔一把抓住莫雷蒂的羊绒外套,猛地把他往后一拽。
就在他们退开的瞬间,一根成人手臂粗细的根管从头顶的一根断裂横梁上垂落下来,“啪”地一声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上。
那根须的前端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只有一簇像海葵触手般张合的粉红色肉芽。
肉芽在空气中抽动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伊戈尔咬破嘴唇散发出的微弱血腥味,立刻像蛇一样昂起了头。
“它闻到血的味道了。”莫雷蒂惊呼。
“不光是血。”伊戈尔一边倒退,手电筒的光束一边在四周疯狂扫射:“它闻到我们害怕了。”
四周的废墟里,越来越多的根须开始苏醒,墙壁在蠕动,地面在隆起。那股令人想要放弃挣扎,投入母体怀抱的甜香,几乎变得像水一样粘稠,每次呼吸都要用尽肺部的力量。
伊戈尔的手摸向了口袋。
他的手摸到了那个便宜的塑料打火机,价值50欧分,便宜的即便是爆炸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刚才在上面,他想抽烟,但因为在餐厅里而作罢。
“你懂管道工程吗?”伊戈尔突然问,同时一脚踹开了一截试图缠绕他脚踝的细小藤蔓。
藤蔓没有断裂,而像是一只被踹了一脚的蛇一样,一边发出了不满的嘶嘶声,一边躲入了一旁的阴影里。
“什么?”莫雷蒂正用手里的手电筒柄砸开一根靠过来的根须。
“味道!”伊戈尔大吼道:“除了那个见鬼的甜味,你没闻到别的吗?”
莫雷蒂愣了一下,随后用力抽动了一下鼻子。
在浓郁的腐殖质和甜腥气之下,确实隐藏着另一种味道。
一种极其刺鼻的,工业化的臭味。
“硫醇……”伊戈尔咬着牙,手电筒的光柱猛地定格在右侧的墙壁上。
那里有一排粗大的金属管道。
其中一根涂着已经斑驳的黄色油漆的管道,在刚才的地震中发生了严重的形变。
管道的接缝处已经崩裂,那股刺鼻的臭鸡蛋味,正伴随着极其微弱的“嘶嘶”声从裂缝里喷涌出来。
天然气。
新罗马在地下铺设的基础能源网络之一,除了灵质工程之外,这也是新罗马重要的能源渠道之一。
“卧倒!”伊戈尔吼道。
就在前方那一丛最庞大的苍白根须像海啸般向他们涌来的瞬间,伊戈尔猛地冲向了那根黄色的管道。
他没有直接去点燃泄漏点——那等同于自杀。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带有尖锐边缘的碎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根已经变形的黄色管道的裂缝处狠狠砸了下去。
“铛!”
火花四溅。
物理撞击产生的火星在接触到高浓度天然气的瞬间,地下空洞里的空气被点燃了。
没有电影里那种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响。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极其狭窄的通道里瞬间膨胀,沿着天然气泄漏的轨迹,化作一条长达七八米的火龙,狠狠地撞向了那片正在扑来的苍白根须浪潮。
高温瞬间抽干了周围的氧气。
“滋滋滋滋——”
地下空间里爆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嘶鸣。
这不是人类的惨叫,那本来也不过是一种猎食者诱捕猎物的手段了,这声音是成千上万个饱含水分的植物细胞,活体组织在瞬间被几百度的高温汽化,炸裂的声音。
那些半透明的根须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剧烈地蜷缩、抽搐、碳化。空气中那股令人沉醉的甜香被烤肉和烧焦毛发的恶臭粗暴地取代了。
原本充斥着“我爱你”和求救声的黑暗,被火焰的强光撕裂。
在火光的照耀下,伊戈尔看到墙壁上那些巨大的,如同血管般的藤蔓正在疯狂地后退,就像是被烫到了触角的巨型蜗牛,拼命地缩回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