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走！”
伊戈尔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头发和眉毛都被刚才的热浪燎卷了。他一把揪住莫雷蒂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天然气管道还在燃烧，形成了一道临时的火墙，将黑森林的这只分株暂时挡在了另一侧。
但火势正在蔓延到周围的木质废墟上，氧气正在迅速减少，如果不赶紧离开，他们就算没被吃掉，也会窒息而死或者被一氧化碳毒死。
“火是有风向的！”伊戈尔咳嗽着，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看火苗飘的方向！有气流就有出口！”
火焰的舌头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舔舐，由于上方原本的缺口被堵死，热气流在空洞里打了个旋，然后向着左侧一条倾斜的，半塌陷的检修通道涌去。
“那边！”
莫雷蒂此时终于展现出了他作为裁判所成员的素质。
他不再犹豫，反手搀住左腿行动不便的伊戈尔，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条检修通道。
通道里的温度极高，石砖被烤得发烫。
两人在黑暗和浓烟中向上攀爬。
伊戈尔的肺部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入灼热的灰尘。他的手脚并用，指甲抠进砖缝里，翻断的钢筋划破了他的手背，但他毫无知觉。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人往往会忘记恐惧。
在这一刻，身后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古老生态系统被暂时的生存危机覆盖了。
爬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有三分钟，但在缺氧的状态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突然，莫雷蒂的头顶撞到了什么东西。
“是金属网盖！”神父嘶哑地喊道，声音里透着狂喜。
伊戈尔忍着腿部的剧痛挤了上去，和莫雷蒂并排缩在一个狭窄的竖井里。上方是一个下水道的铸铁格栅，但被一层厚厚的碎石和泥土压死了。
“一，二，推！”
两人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后背顶在金属格栅上，双腿猛地蹬向竖井两侧的砖墙。
“吱嘎——”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上方碎石滚落的轰隆声，格栅被顶开了一条缝隙。
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冰冷雨水味道的空气，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对伊戈尔来说，这口带着新罗马下水道臭味和焦炭味的空气，比世界上最名贵的香水还要甘甜。
“再来！”
两人咬紧牙关，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格栅彻底翻转，上方的砖石哗啦啦地垮塌下来。
莫雷蒂先钻了出去，然后伸出那只布满灰尘和擦伤的手，一把抓住了伊戈尔的胳膊，将他从冒着浓烟的竖井里硬生生拖了上来。
伊戈尔摔在坚硬的，布满积水的石板路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将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
雨后的积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带走了体表的余温，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新罗马天空中那片永远阴沉、呈现出铅灰色的云层。
周围依旧嘈杂。
远处有消防车的蒸汽鸣笛声，有隐隐约约的呼喊声，还有某栋危楼不堪重负倒塌的轰鸣。
他们回到了地面。
回到了这个正在崩坏的、由人类主导的现实世界。
莫雷蒂坐在他旁边，背靠着一段断裂的石柱，正把头埋在两膝之间，剧烈地咳嗽着。
灰色的羊绒外套已经被烧焦了下摆，沾满了泥污和血迹。
伊戈尔摸索着口袋，刚才那个塑料打火机已经不知道掉在了哪里。他有些烦躁地吧唧了一下嘴，口腔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那种挥之不去的、隐隐约约的甜香。
“刚才在下面……”莫雷蒂终于止住了咳嗽，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黑灰，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街灯下闪着光：“它在火面前退却了。”
“所有的碳基生物都怕火。”伊戈尔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可不能向你担保那是什么碳基生物。”莫雷蒂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寒意：“在柏林的时候，教廷用凝固汽油弹烧过整个街区，火只能摧毁它的表皮组织。只要地下还有供养它的水源和有机物，甚至只要有一个孢子存活……火只会让它进入休眠，并且，让它在下一次苏醒时变得更耐高温。”
伊戈尔看着莫雷蒂，没有说话。
莫雷蒂转头看向那个正在冒着黑烟的下水道井口。
“我们刚才用的天然气，炸掉的只是它千万根神经末梢里的一根毛细血管，它刚才退回去，不是因为害怕。”
“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这一趟怎么着都不算白跑，眼前的情况都可以证明这不过是一个分株。”神父喃喃自语，仿佛松了一口气：“它没有经历过柏林的那场大火，也不知道该如何抵御这种力量，我们还有机会……教廷还有机会，人类还有机会。”
伊戈尔撑着地面坐了起来，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抖的左腿。
“那就让教廷去头疼吧。”伊戈尔冷冷地说，站起身来，因为那声爸爸，他的心情仍旧不是很痛快。“你现在就要去上报吗？”
莫雷蒂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净化过异端，翻阅过经卷，刚才又在这个污秽的地下与恶魔的子嗣角力。
“去。”莫雷蒂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衣领：“但不走常规流程。如果教廷像在柏林那样掩盖真相……新罗马撑不过这个冬天。”
伊戈尔正准备开口，突然，他的目光越过了莫雷蒂的肩膀，定格在街角的另一端。
在坍塌的废墟边缘，在昏暗闪烁的煤气路灯下，三个奇怪的人影正缓缓从第六区的主街方向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体型壮硕而肥胖，背后有着极其不自然的臃肿突起的男人。
巨人。
是他们。
我有预感，我还会有案子要找你帮忙的。
伊戈尔忍不住有些头疼了起来。
这不过是一个夜晚而已。
他到底还要遭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