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她们都有一颗敏感而自尊的心,甚至可以称得上有点矫情,但是这份矫情却是那么可爱。
有人悄悄学着邻座美方人员的样子,拿起叉子小口吃着沙拉,动作笨拙却认真,眼神里藏着好奇,却始终保持着东方女性的端庄与沉稳。
刘月茹坐在队伍中间,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见过燕城体委的会议室,见过训练局简陋的食堂,也去吃过国营饭店,却从未见过这样金碧辉煌的场所,从未见过一顿饭要摆上这么多道从没见过的菜品、用这么多精致的器具。
她心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清晰的陌生感。
耳边是流利却听不懂的英文,眼前是高鼻深目、举止开放的美国人,他们说话大声,表情夸张,见面拥抱贴面,和国内人与人之间含蓄内敛的相处方式截然不同。
这就是西方世界,是书本和报纸上提过的、遥远又陌生的zbzy社会。
她悄悄攥了攥口袋里的小本子——那是出发前叶卫东送给她的,硬壳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月茹,为国争光,平安归来。”
字是叶卫东的笔迹,刚劲有力,像他打球的风格。这个本子是让刘月茹当日记本记述访美期间的经历和感想。
想到叶卫东,刘月茹的耳尖微微发烫。
她想起曼谷亚锦赛上,他和队友们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和困难,在球场上奔跑、拼抢、绝杀,用两分球为中国男篮拿下首个亚洲冠军;想起他们在燕京机械厂一起练球的日子,他把自己琢磨的篮球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她,说“女篮也能打快、打硬、打强”;想起在月影之下,他拍着她的肩膀说“你比谁都强”。
此刻身处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这份思念格外清晰。
叶卫东在亚洲赛场砸碎了偏见,她也要在美利坚的土地上,守住中国篮球的骨气。
官方午宴持续了两个小时,全程秩序井然。
中国女篮的姑娘们用得体的举止、谦逊的态度,打破了美方人员最初“封闭、落后、不懂礼仪”的刻板印象。
临别时,洛杉矶大学校长主动握住王教练的手,语气真诚了几分:“你们的队员,很有精神,我期待她们在球场上的表现。”
官方活动结束,便是让所有姑娘心头温热的华人华侨联谊。
接待方安排车辆,载着女篮全队前往洛杉矶唐人街。
车子驶离市中心,穿过一条条街道,道路两旁的英文招牌渐渐换成了熟悉的汉字——“永安酒楼”“同乡会馆”“中华书局”,红底金字的牌楼矗立在街口,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和燕城的古建筑一脉相承,却又风格迥异,瞬间让姑娘们心头一暖,仿佛瞬间回到了祖国。
唐人街早已被华人华侨挤得水泄不通。
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穿着洗得发白的唐装,眼睛紧紧盯着车队驶来的方向;中年夫妇带着孩子,手里举着小小的五星红旗,孩子的脸上用红笔画着爱心;年轻的留学生穿着牛仔裤,拿着特意保留的报纸,上面是曼谷亚锦赛中国男篮夺冠的报道;还有开餐馆、开洗衣店的华裔老板,放下手里的活计,早早等在路边。
看到身着红色运动服的女篮姑娘走下车,人群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中国女篮!好样的!”
“一路辛苦了!”
“咱们祖国的球队来了!”
乡音缭绕,有广东话、福建话、江浙口音,还有带着海外腔调的普通话,每一句都裹着滚烫的亲情。
不等姑娘们反应,老华侨们便围了上来,粗糙的手掌紧紧握住她们的手,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
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伯,祖籍广东,十八岁漂洋过海来美国,打拼了五十多年,开了一家小餐馆,一辈子再没回过祖国。他拉着刘月茹的手,浑浊的眼神看着她胸前的“中国”二字,老泪纵横:
“孩子,我盼祖国的亲人,盼了大半辈子啊!以前在报纸上看到中国,都觉得远在天边,今天你们就站在我面前,我这把老骨头,死而无憾了!”
刘月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从小在燕京城长大,见惯了生活中的清苦,和邻里之间的鸡毛蒜皮,却从未被这样纯粹的故土亲情打动。
她轻声安慰老人:“大伯,我们来看您了,我们都是祖国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