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山田大将接到电报却不回,那就是让他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到达中途岛。
就目前舰队的状态,他很难在明天中午赶到。
参谋继续念:“运兵船……七艘运兵船,全部沉没。分别是〔极东丸〕〔新玉丸〕〔第二玉丸〕……”
“七艘船上五千三百名陆军官兵,目前救上来的,不到一千两百人。其余,其余……”
近藤终于转过身来,他接过那张纸——士兵损失过半。
他问:“救援船放出去了吗?”
“都放出去了。所有战列舰和驱逐舰都放了救生艇,但海面上到处是人,黑压压的根本救不过来……”
近藤走出舰桥,站在破损的甲板上,朝海面望去。
照明弹早已熄灭,但海面上还在燃烧。
重油从沉没的运兵船残骸里涌出来,在海面铺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膜,上面跳动着暗红色的火苗。
火光映照出无数个挣扎的黑点——那是活着的人,正在油污和火焰之间拼命游动,在他们的身边,飘着无数个残肢断臂……
这是一幅人间地狱的惨状。
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嘴里被灌满油,什么也喊不出来,只是拼命挥手。
救生艇在人群中穿行,每艘小艇上都挤满了人,超载到船舷几乎与水面齐平,艇上的水手拼命把水里的人往上拽。
远处,一艘驱逐舰正在打捞落水者,探照灯光柱扫过海面,照出一片惨白的画面——漂浮的尸体密密麻麻,像鱼市上的死鱼,随着海浪轻轻碰撞。
有人还活着,趴在尸体上挥手,探照灯扫过去的时候,那张脸被照得雪白,眼睛里全是绝望。
更远处,两架零式战斗机漂在水面上,一时半会儿还沉不下去,一艘驱逐舰正向它们驶去。
“司令官……”
一个满脸油污的少尉跑过来,敬礼的手都在抖,“陆军那边……陆军那边来人了。”
近藤转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陆军大佐被人搀扶着走过来——是第七登陆联队的联队长。
此刻他的军服贴在身上,头发上还滴着海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他走到近藤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钟。
陆军大佐开口了,语气里再也没有往日下级对上级的尊敬:“近藤中将,我的兵呢?我的兵呢?”
近藤没有说话。
陆军大佐突然吼了出来:“我的兵呢?!八千三百人,只剩下四千人不到,你告诉我,他们都去了哪里?!”
他失去理智,冲上来想揪近藤的领口,被旁边的参谋和少尉死死抱住。
他就像一只困兽:“八千三百人,我带了三年,三年!只剩下三千多人,你让我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你说,你让我怎么交代?!”
近藤依然沉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个陆军大佐在几米外嘶吼。
等吼声停止,陆军大佐离开,近藤才转过身朝自己的参谋低声说了一句:
“继续救人,能救多少是多少。但半个小时后必须继续前往中途岛。”
参谋嘴角蠕动了几下:“有很多人被海水漂走,怎么办?”
“顾不得那么多了。”
近藤看了看天空的星星,只要南云中将能打垮中途岛上的防御,三千人也可以拿下中途岛。
他哪里知道,此时南云的舰队虽然依旧威武雄壮,但几个小时后的遭遇,比他还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