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天,叶回舟坐老茶楼的包间里,桌上摆着一壶陈年普洱,茶汤已经冲到了第四泡,颜色深沉得像霍尔木兹海峡底下淤积了四十年的重油。
他没动茶杯。
他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航运数据表格,边角已经被手指捏出了褶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运量、缺口估算。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彭博终端的实时油价页面,布伦特和美油的价差曲线几乎贴成了一条直线。
“拉平了。”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判词。
坐在对面的老关正拿茶刀撬一块新的茶饼,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
老关做了二十多年大宗商品贸易,见过油价从一百四跌到负数的场面,也见过一艘油轮在苏伊士运河搁浅就能让全球航运保费翻三倍。
但此刻他从叶回舟的语气里听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焦虑,不是亢奋,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确认感。
像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说“找到了”。
“你说什么拉平了?”
老关把茶刀放下。
“美油和布油。”
叶回舟把手机推过去,“你仔细看这两条线。美油一百零二,布油一百零三,价差不到一个点。
老关,你做了二十年油,你告诉我,上一次它们贴成这样是什么时候?”
老关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答案。
布伦特原油和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之间的价差,本质上反映的是全球不同区域供需松紧程度的温度计。
价差拉大,说明某地堵住了,某地过剩了,物流通道卡了脖子,区域性矛盾还没传导到全局。
而价差消失——尤其是以双双破百的方式消失——只意味着一件事:全世界已经没有哪个角落是“多余的”了。
每一滴油都在被充分定价,每一个买家都在以相同的绝望程度抢购。
“充分流通。”
叶回舟笑着撕开一包精品和白,弹出一支递给老关。
“教科书上写的‘市场有效配置资源’,说的就是这个状态。
只不过教科书没告诉你,这种状态出现的时候,通常意味着灾难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越过茶楼的雕花木窗,望向水贝珠宝市场那片密密麻麻的玻璃幕墙。
四月的深圳已经开始闷热,下午三点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街上人流照旧熙攘,黄金柜台的销售小姐们依然穿着统一的小西装站在门口迎客,一切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叶回舟知道,就在这条街往南不到二十公里的盐田港,集装箱船的在港数量已经悄悄降到了三个月来的最低点。
不是货少了,是运费涨到了让中小贸易商直接放弃订舱的程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套数据模型开始自动运转。
今天是四月十五号。
战争,或者说霍尔木兹海峡的实际封锁,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十二天。
四十二天。
他反复咀嚼这个数字。
按照海峡正常情况下每天两千万桶的石油及石油产品通行量计算,这四十二天里本该通过霍尔木兹的原油、凝析油、成品油,累计大约是八亿四千万桶。
即便把沙特通过东西向管道绕行到延布港的那部分运力算上,把阿联酋富查伊拉港的有限替代通道算上,把伊朗自身被允许有条件出口的那一点点量也算上——总有效运出量不会超过四亿桶。
净缺口,四亿桶以上。
国际能源署对外公布的数据是四亿桶战略储备释放,刚好把这个窟窿的数字对上。
但叶回舟从来不信这种“刚好对上”的数据。
他在这个行业待了足够久,久到知道所有官方发布的“刚好”背后,都藏着至少百分之二十的误差裕量。
他更倾向于自己的估算:实际缺口大概在五亿桶左右。
那一亿桶的差额,正在以各种看不见的方式被市场消化——黑市溢价、需求破坏、工厂静悄悄地减产、东南亚渔港里因为加不到油而停摆的渔船。
“老关。”
他忽然睁开眼。
“嗯。”
“你觉得一个人在高海拔地区缺氧的时候,最先出问题的是哪个器官?”
老关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说:“大脑?”
“不对。”
叶回舟把茶杯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
“最先出问题的是你根本感觉不到的那个器官。
比如肾。
等你觉得不舒服的时候,肌酐早就飙上去了。
市场也是一样的。
你看现在日韩还在吃补贴,东南亚还在搞居家办公和车牌限行,表面上大家都能撑,报纸上写的都是‘政府出台应对措施’。
但你看不到的东西呢?
化工企业停了多少条生产线?
电厂存煤还能烧几天?
化肥厂没有原料,春耕的底肥欠了多少?
这些东西不会立刻变成新闻标题,但它们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同时爆发,到那时候你再看GDP曲线,断崖。”
他一边把烟点着,一边说道。
“四月十五号之后,经济衰退的概率,我认为是百分之七十五。
不是学术论文里的那种‘技术性衰退’,是普通人能感受到的那种——停电、涨价、失业、超市货架空掉。”
刘同学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包间门进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他大姐,刘慧玉。
她进门也没寒暄,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先看了一眼叶回舟面前那叠航运数据,又看了一眼老关手里的茶刀,最后目光落在茶台上那泡已经凉透的普洱上。
“茶都不热了,”她说,“聊了多久了?”
“两个小时。”
老关说。
“结论呢?”
叶回舟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结论就是,全世界已经在高原上了。
每个人都在缺氧,但每个人都说自己还行。”
刘慧玉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们之前判断的那个剧本,现在基本上每一个节点都在对应地兑现。”
叶回舟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幕,海峡实质性封锁,通行量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十以下。
兑现了。
第二幕,战略储备快速消耗,IEA释放四亿桶托底。
兑现了。
第三幕,亚洲各国从‘供应紧张’进入‘物理短缺’,限电、限行、配给制。
正在兑现。
第四幕——”
他把第四根手指竖起来,没有立刻说下去。
“第四幕,金融海啸。”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按喇叭,声音穿过玻璃变得钝而遥远。
“我槽,时间窗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