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慧玉问。
“就现在。
从现在到六月份,就是高压锅盖子被崩开的区间。
储备四月底就到临界点了,五月六月是夏季用电高峰,今年又是双厄尔尼诺年,东南亚和南亚的空调负荷会把电网直接拉到极限。
LNG缺口和电力缺口同时爆发的话,谁先扛不住,谁就得卖资产换美元买现货。
到时候你看到的就不是涨价了,是竞价——谁出价高谁加油,出不起的熄火。”
刘同学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第四幕是金融海啸。
金融海啸的具体传导路径是什么?
我知道能源短缺会导致通胀,但通胀到海啸中间还有好几步。”
叶回舟看了他一眼。
刘同学是做固收的,思维习惯天然地沿着利率和信用的链条走。
这是个好问题。
“债券。”
叶回舟说,“首先是债券。
你想想,能源价格推高通胀预期,通胀预期推高债券收益率,债券收益率上升意味着存量债券价格暴跌。
小日子、韩国这些国家的金融机构手里攥着大量美债和欧债,浮亏一旦大到需要补保证金的地步,他们就会被迫抛售。
抛售又进一步压低债券价格、推高收益率,形成负反馈螺旋。
这个螺旋一旦启动,全球信用市场就冻结了。
企业发不出债、借不到钱,现金流一断,裁员关厂,然后银行坏账飙升,然后银行惜贷,然后更多企业断现金流。
这就是二〇〇八年那套剧本,只不过这次的导火索不是次级房贷,是柴油和LNG。”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张债券收益率的走势图,递给刘同学。
“你看三十年期美债。
已经摸到五点八了。
六是个心理关口,破六之后市场情绪会从‘担忧’直接跳进‘恐慌’。
因为所有用美债做抵押品的企业,都会面临追加保证金或者被强平的选择。
你比我懂这个。”
刘同学接过手机,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
刘慧玉却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叫我们来,不是为了上课的吧?
贵金属,黄金,白银,帕金。
你到底怎么看?”
叶回舟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笑。
“大姐,你看土耳其。”
“土耳其怎么了?”
“土耳其央行在过去三周里抛了五百七十吨黄金。
你比我清楚,土耳其是这几年全球最激进的黄金买家之一,现在他们在卖。
为什么?
不是因为他们不看好黄金了,是因为他们必须拿美元去买LNG。
现货市场的LNG现在是什么价?
小日子JKM基准价格已经比去年同期翻了四倍多。
没有气,伊斯坦布尔的电厂就发不出电,工厂就得停,城市就得限电。
在‘持有黄金’和‘让城市有电’之间,埃尔多安没得选。”
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让茶汤的涩味在舌根停留片刻。
“所以黄金的短期走势就很简单了。
当危机进入物理短缺阶段的时候,黄金会被抛售。
不是因为它不是避险资产了,是因为它不够‘急’。
一船LNG今天不到港,明天电网就跳闸,这种时候你拿金条去跟卡塔尔人换气,人家要吗?
人家要的是美元现金。
所以第一阶段——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黄金是跌的,美元是强的。
因为所有人都在抢美元去支付能源账单。”
“那第二阶段呢?”
刘慧玉追问。
“第二阶段就轮到黄金了。”
叶回舟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曲线,“等债券市场那根弦绷断了,等美债收益率破六、美股开始连续熔断、美联储被迫紧急降息扩表救市的时候——美元的信誉就会开始打折。
那时候市场会发现,你印出来的美元可以无限供应,但地下埋着的黄金不行。
然后黄金就会从‘被抛售换现金的资产’变成‘对冲货币贬值的唯一选择’。
那个拐点什么时候来?
我认为是六月到八月之间。
最快的话,六月中就能看到。”
老关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说的这个逻辑,巴菲特是不是也在用?”
叶回舟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注意到了?”
“他那三千七百三十三亿美元的现金仓位,全市场都在讨论。”
老关说,“九十六岁的人,把现金比例拉到历史最高,超过了二〇〇五年、二〇〇七年、二〇一九年任何一个周期顶部。
你说他在等什么?
等AI估值腰斩?
等美股崩盘?
都对。
但我觉得他最核心的判断跟你刚才说的是一回事——他在等流动性危机最凶猛的那一刻。
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卖资产换现金,资产价格打到骨折,而他手里有全市场最大的一笔现金。
他不是在做空市场,他是在给整个市场写一张看跌期权的对手盘。
等所有人都在割肉的时候,他来捡尸体。”
刘慧玉听到“捡尸体”三个字,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她在香港见过太多轮“捡尸体”了。
他们家第1波富起来就是在,九七年金融保卫战之后,李嘉诚捡了中环多少栋楼?
他父亲也跟着用贷款买了很多,那时候还是打擦边球啊!
可以叫做空手套白狼,这不妨碍他们家首先富起来!
〇八年之后,中资机构在香港中环扫了多少层甲级写字楼?
每一次大危机之后资产的再分配,都不是在危机最深处完成的,而是在危机刚开始退潮、大多数人还蜷缩在岸边发抖的时候,已经有人划着船出去插旗了。
“你刚才说咱熊猫。”
刘慧玉忽然换了一个称呼。
她说“咱熊猫”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熟人。
“咱熊猫在这次里面是什么角色?”
叶回舟身体往后靠,两只手交叉抱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仿古吊灯。
“咱熊猫是这次唯一一个带足了氧气瓶登山的。”
他从桌上翻出一张自己手绘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三月份沙特原油出口流向的变化。
刘慧玉接过来看了大约三十秒,眉毛就挑了起来。
“沙特三月份总出口暴跌,从每天七百多万桶掉到四百一十九万桶。
但是对咱熊猫的出口逆势暴增,从每天一百三十三万桶直接拉到二百二十万桶。
沙特现在出口的油,一半是咱熊猫买走的。”
她把表格放下,看着叶回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