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不是在减产，是在重新分配出口配额。
他们把欧洲和亚洲其他客户的量砍了，优先保咱熊猫。”
“因为咱熊猫是全款现金。”
叶回舟说，“没有账期，不打白条，而且用的是红票子。
在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全球航运保险失效、每一艘油轮都面临水雷和过路费风险的情况下，你是沙特你会把油卖给谁？
卖给一个可能下个月就付不出美元的东南亚国家，还是卖给一个拿现金堵在你码头上的买家？”
“还有毛子。”
老关补充道，“毛子的海运原油二月份对咱熊猫出口创纪录，超过两百万桶每天。
咱熊猫已经取代印度成为毛子海运油的第一大买家。
毛子新增的产量基本上全给咱熊猫了，老客户干瞪眼。”
刘慧玉把表格折好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在公室里看到的那条新闻。
波斯革命卫队宣布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船只必须申请许可并缴纳过路费，而获得许可的船只名单里。
挂着咱熊猫旗的那些油轮，通过率远远高于其他任何国家。
她当时只是觉得这是地缘政治站队的结果，现在她忽然明白了，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朴素的逻辑：
咱熊猫是那个提前囤够了油的人。
当你不需要急着加油的时候，你就可以从容地跟加油站老板喝杯茶，聊一聊长期合作的价格。
而其他那些油箱已经亮红灯的人，只能冲进加油站，不管屏幕上显示什么数字都只能硬着头皮加满。
“所以咱熊猫现在是最舒服的那一个。”
刘慧玉说。
“最舒服的。”
叶回舟点头，“就像玩绝地求生，毒圈刷到最后一两个的时候，地图上总共就没几个活着的人了。
这时候你发现有一个玩家，他的背包里塞满了医疗包和止疼药，蹲在毒圈边上不急不躁地打药。
他不跟你对枪，他就看着你被毒掉血。
你忍不住了想冲他，他往毒里退两步继续打药。
他的策略不是消灭你，是熬死你。”
“那现在谁是那个快被毒死的？”
叶回舟把手机翻到一张亚洲各国燃料短缺情况汇总表，一个一个往下念。
“三哥。
三哥的石油进口百分之六十依赖霍尔木兹，LNG百分之九十依赖中东。
现在他们的液化气价格已经涨到黑市都供不起的程度了，好几个邦的火葬场因为燃料不足减少了火化批次。
你们知道印度人去世之后家属要在恒河边等多久才能排到火化吗？
以前是几个小时，现在是一天以上。”
“绞盘机。
绞盘机百分之七十五到九十的原油走霍尔木兹。
他们说有二百天的战略储备，但油价照样飙。
储备这个东西的数字从来都是账面游戏——桶是满的，但里面的油你有没有权利动用、动用之后谁来补、补的时候什么价，这些才是关键。
市场不看你账上有多少库存，市场看的是你还有多少讨价还价的能力。
库存越用越少，你的议价能力就越弱，最后就是任人宰割。”
“棒子也差不多。
棒子已经投了，在多个场合表态愿意接受有条件通航方案，但咱熊猫的ZIPS通道优先给了巴基斯坦和孟加拉这些更急的小国。
棒子排着队呢。”
“最惨的是东南亚。
泰国居家办公，马来西亚公务员居家办公，越南工厂因为限电开工率降到六成，菲律宾的渔港里渔船趴了三分之二。
这些国家的储备本来就不高，物理短缺已经传导到终端了。
你去曼谷的加油站看看，九十五号汽油限量供应，每辆车每次最多加二十升。
二十升什么概念？
一辆皮卡跑二百公里就没了。”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刘慧玉。
“大姐，你问我黄金。
我告诉你黄金的底层逻辑现在就绑在这些事情上。
当曼谷的加油站开始限量的时候，黄金价格跟加油站门口的队伍长度是负相关的。
队伍越长，黄金越跌。
什么时候队伍散了？
要么海峡通了，要么——”
他没说完，但刘慧玉替他说了。
“要么该倒的都倒了。”
包间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烧开了，老关拎起来重新冲了一泡茶，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叶回舟面前那张手绘表格上的字迹。
刘同学打破了沉默。
“你刚才说四月十五号是个节点。
今天就是四月十五号。”
“对。”
“海峡打开的概率？”
“三天之内？
很低。
我说实话，现在这个状态——各方各把各的关，各收各的费，船东不敢走，保险公司不敢保——对于某些玩家来说并不是最坏的局面。
甚至可能是一个被刻意维持的局面。
你想，咱熊猫囤够了油，不急。
朗子哥收过路费，不急。
毛子油找到了新买家，不急。
沙特把油高价卖给了现金客户，不急。
谁急？
进口依赖高、储备见底、财政没钱的那帮人急。
而这帮人恰恰是在过去几年里嘴巴最硬的那一批。
现在他们不硬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说书人的语气补了一句：“绞盘机不叫了，棒子不叫了，三哥叫了但没人理。
老澳用铁矿石换电，换的还是咱熊猫的电。
世界就是这么运行的——当你缺一口气的时候，你之前所有的大话都会变成利息，利滚利地还回来。”
刘慧玉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新的，烫，她吹了吹。
“所以你叫我们来，是想说什么？”
叶回舟把身体坐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要宣布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情。
“从现在开始，到六月底，全球金融市场会经历一轮剧烈的流动性挤压。
债券先崩，股市跟着，信用利差拉开，银行间市场冻结。
然后美联储会降息扩表，咱熊猫也会对应地释放流动性。
两边的钱同时出来捡尸体。”
他看着刘同学。
“你手里那些固收头寸，把久期降下来。
美债不是避险资产了，在收益率破六之前它还是风险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