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水贝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金店玻璃幕墙上的反光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吞的金黄色。
街对面那家回收黄金的小店门口,排队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一些。
队伍里有一个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绒布袋,叶回舟隔着一整条街都能看到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看到那个阿姨了吗?”叶回舟朝楼下扬了扬下巴。
三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中年女人排在队伍的第四个,每隔几秒就会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绒布袋,然后抬头看一眼前面的队伍再低头看一眼绒布袋,像一只反复确认巢穴是否安全的鸟。
“她手里那个红袋子里装的,大概率是她攒了十年二十年的金戒指、金项链、金手镯。”
可能是嫁妆,可能是给女儿存的,可能是自己留着养老的。
现在她拿出来卖,不是因为金价跌了百分之二十七吓破了胆,是因为她家里真的需要这笔钱——可能是儿子买房差首付,可能是老头子住院要交押金,可能是孙子开学要交学费。
总之是现金流断了,等不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
“这个阿姨卖掉的金子,会被街边回收店以低于国际金价的折扣收走,集中熔成金条,卖给更大的中间商。”
中间商再卖给精炼厂,精炼厂铸成标准金锭,运到伦敦或者苏黎世的金库里。
然后波兰央行或者咱熊猫央行会通过伦敦场外市场把这些金锭买走,装进自己的储备库,贴上‘国家战略储备’的标签。
十年后,当金价翻倍的时候,这些金锭会安安静静地躺在央行地下金库的货架上。
而那个阿姨手里的钱,在通胀里被稀释得差不多了。
他把衬衫口袋里的表格拍了拍。
“这就是黄金的流动方向。”
永远是从等不了的人手里,流向等得起的人手里。
从需要现金的人手里,流向不需要现金的人手里。
从看短期的人手里,流向看长期的人手里。
这个规律比任何技术指标都可靠,因为它不是市场规律,是人性规律。
茶室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按喇叭,声音被茶楼的厚玻璃隔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闷闷的余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
刘慧玉第一个站起来。
她把那件藏青色亚麻衬衫的袖子往上卷了一道,露出左手手腕上一只老款的梅花表。
表盘已经有些泛黄了,但走时依然精准——叶回舟认识她十年,从没见她换过别的表。
“明天我去一趟港。”她说,“中环那边有几个老客户,做金条批发的。”
我先摸摸库存情况。
如果伦敦金库的流出速度还在加快,说明东方的吸筹力度还在加码。
这个比什么宏观报告都真实。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叶回舟。
“你刚才说的那个阿姨——她排队的那家店,收金价折多少?”
“一般是国际金价的九折到九五折之间,看纯度。”
刘慧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叶回舟知道她记下了这个数字。
他从初中认识她十年,深知这个女人的厉害之处从来不在于她懂多少宏观经济学,而在于她永远记得问那个最接地气的问题。
九折收金——这意味着水贝街头的实际成交价与伦敦定价盘之间存在着一个肉眼可见的价差。
而这个价差的大小本身就是市场情绪的精确温度计。
价差拉大,说明恐慌性抛售加剧,散户正在不计成本地变现。
价差收窄,说明抛压减弱,市场正在恢复理性。
刘慧玉明天去香港,表面上是要摸伦敦金库的流向,实际上她还会同时盯住水贝的街边回收价。
两条线交叉验证,才能拼出完整的市场图景。
刘同学是第二个走的。
他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他团队里的研究员,声音大到叶回舟隔着半张桌子都能听见——“刘总,两年期美债收益率刚才摸到四点八了,我们要不要减久期?”
刘同学捂着话筒走到走廊里去说了大约两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沉了几分。
“有人在抛。”他坐下来,把手机放回桌上,“不是亚洲的卖家。”
亚洲这边今天下午是净买入。
是欧洲那边,从伦敦开盘之后就一直在砸两年期。
数量不大,但频率很密,像是在试探市场的承接能力。
“试探什么?”
“试探美联储的底线。”
如果两年期破五,美联储就真的坐不住了。
五以上是去年那波加息周期的峰值区域,一旦重新站上去,市场就会开始定价‘美联储可能被迫加息’这个情景。
但美联储现在根本加不起息——我刚才说了,三十九万亿的债,再加息就是自杀。
所以如果两年期真的往五去冲,美联储一定会出来放鸽。
问题是什么时候出来。
叶回舟点了点头。
他理解刘同学的逻辑——做固收的人看世界的方式跟做商品的人不一样。
在刘同学眼里,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油价的暴涨、黄金的暴跌,所有这些波澜壮阔的宏观事件最终都会汇聚到一条曲线上:
两年期美债收益率。
这条曲线是老美财政部借新还旧的成本线,是美联储货币政策的脸面线,是全球美元流动性的定价锚。
只要盯住这条线,就能在美联储转向之前嗅到最细微的信号——不是鲍威尔说了什么,是市场上的真金白银在往哪个方向押注。
“你那边有结果了告诉我。”叶回舟说。
“嗯。”
刘同学也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叶回舟和老关两个人。
老关把那壶凉透的普洱倒掉,重新烧了一壶水,从茶饼上撬下一块新的。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做了几十年重复劳动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开水冲进紫砂壶,茶香蒸腾起来,是陈年普洱特有的那种木质香气,混着一点点枣甜。
“你刚才说的那个四波序列。”老关把茶壶里的第一泡倒掉,开始冲第二泡,“黄金和大宗商品第一波,美元走弱第二波,硬资产重估第三波,风险资产第四波。”
这个顺序,是每次都会严格按着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