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严格。”叶回舟接过老关递来的茶杯,吹了吹浮在茶汤表面的茶沫,“历史上每一次的顺序都有细微的差别。”
有时候大宗商品比黄金先动,有时候房地产比大宗商品滞后得更久。
但大框架是不变的——离法币信用最近的资产先涨,离法币信用最远的资产后涨。
黄金离得最近,因为它是法币最直接的替代品。
然后是其他以美元计价的大宗商品,因为美元走弱之后它们的名义价格自然上升。
然后是房地产和矿业股这些硬资产,因为它们的重置成本在通胀中不断抬升。
最后才是股票这类风险资产,因为只有当流动性足够泛滥、资金成本足够低廉的时候,资金才会沿着风险曲线一路爬到最远端去追逐那最后几个点的超额收益。
“那比特币呢?”
叶回舟把茶杯端到嘴边的手停了一下。
“比特币在这次战争里的表现,跟教科书上写的‘数字黄金’完全是两回事。”
他把茶喝掉,杯子放回茶台上,“开战那天它跟着股市涨了百分之四点五,和谈崩了它跟着股市跌。”
它的走势跟纳斯达克的相关系数比跟黄金的相关系数高得多。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市场在危机中并不把它当成避险资产,而是当成风险资产。
它处在第四波,不在第一波。
“所以如果按你的序列来配——”
“第一波配黄金和能源类大宗商品,第二波关注美元指数见顶的信号,第三波切入矿业股和房地产相关的实物资产,第四波等流动性全面泛滥之后再考虑风险资产。”
这是框架,不是操作手册。
具体怎么做,每个人自己的仓位、现金流、风险承受能力都不一样,没有标准答案。
老关沉默了一会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他喝茶的方式跟叶回舟不一样——叶回舟是一口闷,像喝药。
老关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让茶汤在舌面上停留足够久,把每一泡的味道层次都尝清楚之后再咽下去。
这种喝茶的方式是他做现货贸易二十年养成的习惯。
大宗商品现货交易跟期货交易不一样,期货可以今天开仓明天平仓,现货从签合同到货物到港、从报关到入库、从仓储到分销。
每一个环节都是以周甚至以月为单位来计算的。
做现货的人必须学会等,学会在等待中观察那些最微小的变化:
港口的吃水深度、仓库的周转率、卡车司机的运费报价。
等等!
这些细节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研报里,但它们加起来就是市场的真实体温。
“我今天上午接了一个电话。”老关把茶杯放下,“一个老客户,在莞开注塑厂的。”
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搞到一批柴油,现货,现款,价格好商量。
我说你一个注塑厂要什么柴油?
他说他们那片工业区这周开始限电,每天只给八个小时的生产用电,剩下的时间得自己用柴油发电机顶。
他已经跑了三个油库了,都拿不到货。
老关看着叶回舟。
“d莞。”
咱熊猫制造业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限电。
他把这三个词一个一个地放在桌上,像放三枚棋子。
“你说,咱们熊猫囤够了油,氧气瓶还满着。”
没错,宏观上看确实是这样。
战略储备够用,沙特和大毛的供应稳着,能源安全没问题。
但你再往下一个层级看——莞的注塑厂老板买不到柴油。
所以我觉得,不是咱熊猫缺油,是油在供应链上被重新分配了!嗯,一定是这样!
战略储备是锁在国家罐子里的,优先供应的是电厂、是重点企业、是民生保障。
像他这种中小规模的民营工厂,在分配序列里排在很后面。
叶回舟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茶台上的那叠表格重新拿出来,翻到其中一张——上面记录的是三月份咱熊猫原油进口的分项数据。
沙特原油二百二十万桶每天,俄罗斯原油二百万桶每天,阿曼原油、阿联酋原油、科威特原油各几十万桶不等。
所有数字加在一起,进口总量并没有减少,甚至比去年同期还有所增加。
但老关说的也是事实——莞的注塑厂老板在到处找柴油。
两种事实之间并不矛盾。
它们描述的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层面:宏观层面,总量安全;微观层面,分配摩擦。
当能源供应体系从一个“丰裕市场”切换到“紧缺市场”的时候,最先出现的不是总量短缺,是价格信号失灵和分配机制卡顿。
计划内的供应依然按计划执行,但计划外的、市场化的那部分需求,会率先撞上供给的硬约束。
莞注塑厂的柴油发电机,就属于“计划外的需求”。
它不在任何一份能源保供清单上,但当它加不到油的时候,它的生产线就得停,订单就得延期,客户就得流失。
“所以你那个客户的厂,现在还在转吗?”叶回舟问。
“转。”
但只转白班。
晚班停了,柴油不够发。
老关说,“他跟工人说的是‘设备检修’。”
工人也信,因为隔壁几家厂也在‘检修’。
一条街走下来,一半的厂都在‘检修’。
叶回舟把表格折好放回去。
他没有评论这件事,因为这件事不需要评论。
它本身就是评论——是对当前全球能源危机传导路径的微观注释,是对“战略储备充足”这个宏观判断的基层修正。
但,也是对“全球经济衰退概率百分之七十五”这个预测的最朴素验证。
衰退从来不是从GDP数据开始的。
所以不经意间,衰退是从莞一条工业街上的一半工厂同时宣布“设备检修”开始的。
是从曼谷加油站里“每车限加二十升”的告示牌开始的。
是从加尔各答火葬场因为燃料不足而拉长等待时间开始的。
等这些微观信号一层一层汇总到统计局的时候,衰退已经在基层运行了至少两个季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