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你好,老关刚才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叶回舟没有问他是怎么拿到自己号码的,老关那个人的交际圈就像一张渔网,看着稀稀拉拉,捞起来什么都兜得住。
“我就直说了,叶先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办公室里关了门在说话,“我那条街,从上周开始,已经有七家厂停了晚班。
我自己的厂还在撑,但撑不了多久。
我找老关帮忙弄柴油,他跟我说他搞不定,让我来问你。”
叶回舟没有说话。他在等对方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东莞的工厂老板打电话给一个做宏观策略的人,不可能只是为了抱怨限电。
“我不是来找你弄柴油的。”
陈老板果然自己把话接上了,“我是想问你一个事——你觉得这个情况,要持续多久?”
“你说的是限电,还是整个局势?”
“都有。我就想知道,我还要撑多久。
如果只是两三个月,我砸锅卖铁也撑。
如果要半年一年,我就不撑了,直接把厂关了,等风头过了再说。我今年五十六了,经不起这种折腾。”
叶回舟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下。
他理解陈老板的问题,但他没有办法给出一个精确的回答。
不是他不知道答案,而是他太知道答案了——他知道这个答案说出来,对面那个人会失望,而他不想对一个人的人生选择负责。
“陈老板,我跟你说实话。”
他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谁都没有关系的事实,“局势不会在两三个月内结束。
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不是临时性的军事行动,它背后是整个中东地缘格局的重构。
这个时间尺度至少是以年为单位来计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老板说了一句让叶回舟后来一直记得的话。
“那我就不撑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这一辈子,九七年亚洲金融风暴撑过来了,零八年金融危机也撑过来了,二零年也撑过来了。
每次都是‘撑一撑就好了’。
我老婆说我这个人就是属乌龟的,壳硬,怎么打都打不死。”
他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经济问题,是物理问题。
海峡被封了,油进不来,发电机转不动,我的机器就是一堆废铁。我再能撑,也不能让机器喝西北风。”
叶回舟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能说的。
他所有的分析框架、所有的历史数据、所有的宏观推演,在这个东莞工厂老板朴素的“物理问题”四个字面前,都显得多余。
霍尔木兹海峡的宽度是物理的,油轮的吨位是物理的,发电机的燃料需求是物理的。
物理问题不需要分析,物理问题只需要承认。
“陈老板,如果你决定关厂,手上的原材料和半成品打算怎么处理?”
“老关说你可能有兴趣。”
叶回舟没想到老关已经把这条线牵好了。
那个做大宗现货的人,从来不在茶桌上谈生意,但茶桌下的每一句话最后都会变成一桩生意。
“我不是有兴趣。”
叶回舟说,“我的朋友觉得,在所有人都在抛的时候,总得有人接。
如果你不撑了,你的库存我的朋友来处理。
价格按市场价,不压你折扣。”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陈老板笑了,笑声很干,像砂纸在磨铁。
“叶先生,你跟老关说的一样。
他说你这个人,做的是大宏观,看得是五年十年的周期,但做事的方式跟做现货的一模一样。
不压价,不趁火打劫,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他说他在大宗商品圈子里混了二十年,像你这样的人不多。”
叶回舟没有接这个话。
他不想被评价,也不想被归类。
他不是在做好事,他只是相信一个最基本的市场规律——当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方向上的时候,真正的机会在对面。
所有人都在抛售东莞工厂的库存的时候,他接手,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他判断这些原材料在未来十二个月内的价格会比现在高。
“那就这么定了。”
叶回舟说,“我让朋友安排人去你那边看货。你什么时候正式停?”
“这周。”
陈老板说,“工人我已经谈好了,每个人补三个月工资。
他们也知道不是我的问题,整条街都在停,找工作也不好找。
有几个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工人,走的时候哭了。我也差点没忍住。
对了,你的朋友姓什么!”
叶回舟握着手机:“姓刘我给你他的号码,你跟他联系!”
“好的好的!”
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之后漏出来的一口气。
他不确定那是陈老板的叹息还是线路里的杂音。
“叶先生,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陈老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中气,讨好的讲道:
“我知道你是个忙人,老关说你每天要看几百个数据。
我一个开厂的,不懂那些,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关了厂,不是因为我不行了,是因为这个游戏换了规则。
以前比的是谁撑得久,现在比的是谁跑得快。”
“你跑得对……。”叶回舟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茶室里又坐了一会儿。
今天的数据,出口继续扩大,新质生产力的东西,越来越好卖,但是,传统的工业品,压价压的太惨了!
一个是赚钱赚的风生水起,一个是别的都底裤都要脱下来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水贝的街道被金店的灯光照得通亮,像一条流淌着金色熔岩的河。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到屏幕上依然挂着黄金的实时报价。
又跌了几个点。他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恐慌。
黄金的每一次下跌都有它的理由,而真正的投资者不是在理由出现的时候行动的,是在理由消失之前行动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同学。
“两年期破了四点九。”
刘同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做固收的人很少有的兴奋,说道:
“欧洲那边下午突然加大了抛售力度,不是试探了,是实打实地在砸。我怀疑是有人在提前布局美联储转向。”
“四点九到五就差十个基点。”叶回舟说。
“对。破了五就一切都不一样了。市场的心理阈值就在五。一旦两年期站上五,美联储就不得不出来说话。
而他们只要一开口,就一定是鸽派。因为他们根本说不出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