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回舟从深圳回到香港的时候,是四月十三号星期一。
罗湖口岸的人流比平时少了一些,但少得不多。
他刷了通行证,过了海关,搭上东铁线,在红磡转西铁线,到柯士甸站下车,步行五分钟,走进了那栋位于尖沙咀广东道上的写字楼。
电梯里有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每次来都闻到同样的味道,从来没有变过。
操盘室在十七楼。
门是那种需要刷卡才能进的玻璃门,叶回舟掏出卡刷了一下,嘀的一声,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五个人已经都在了。
操盘室不大,大约四十平米,靠墙一排六台显示器,正中央一张长条桌,桌上铺满了数据线和几个充电宝,角落里有一个小冰箱,冰箱上面放着一台胶囊咖啡机。
窗户对着九龙公园的方向,能看到一小片绿色,但大部分视野被对面的一栋住宅楼挡住了。
叶回舟选了这间办公室的原因不是风景,是网速。
这栋楼的互联网接入在香港排名前三,对于做交易的人来说,毫秒级的延迟就是真金白银。
“老大。”
小胖子第一个看见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咽下去的饼干,“你终于来了!这几天盘面疯了一样,我一个人盯不过来。”
现在王涛在团队里负责外汇交易,对日元的敏感度比日本央行还高,唯一的缺点是吃个不停。
小不办公桌的抽屉里永远塞着至少三种零食。
“急什么。”
叶回舟把包放在桌上,扫了一眼显示器上的数据,“我走的时候黄金四千七百零四,现在多少?”
“老大,四千六百八十二。”
说话的是马修。
“周五晚上伦敦金又跌了一波,北美时段有一些ETF的赎回压力,大概抛了十几吨。”
“十几吨就砸成这样?”叶回舟皱了皱眉。
“流动性太差了。”马修推了推眼镜,“现在市场深度大概只有正常水平的六成。
买方和卖方的价差拉得很开,做市商也不愿意承担风险,一单稍微大一点的市价单就能把价格打下去十几个点。
这不是基本面驱动的下跌,是结构性的流动性枯竭。”
叶回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在深圳已经跟老关和刘慧玉推演过一遍黄金的逻辑,不需要再在马修这里重新确认一遍。
他需要确认的是另一个东西。
“石油呢?”
“布伦特一百零三。”杨爽接过话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台显示器,一台是原油的实时报价,一台是航运数据。
“沙特把对亚洲的官方售价又提了两美元,这已经是三月份以来的第四次提价了。
炼厂的利润被压得很薄,日韩的买家已经开始减少现货采购量。”
“日韩减了,谁在买?”
“咱们的熊猫,呵呵!”
杨爽把一张表格调到大屏幕上,是三月份全球原油出口流向的详细数据。
“沙特三月出口总量降了大概三成,但对中国的出口反而增加了百分之十二。
俄罗斯那边更夸张,乌拉尔原油对中国的海运量突破每天二百二十万桶,创了历史新高。
基本上,中东和俄罗斯的原油正在从全球市场重新分配——中国拿到了增量份额,其他国家在抢剩下的残羹剩饭。”
叶回舟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刘平。
“刘平,这两天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数据?”
刘平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字迹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翻了两页,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一页,然后才开始说话。
“美国三月CPI昨天出来的,同比百分之三点七,核心CPI百分之三点九,都比预期高了零点二个百分点。
市场对六月降息的预期从百分之六十二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一。
两年期美债收益率上周五收在五点零三,破了五之后没有回头。
另外,密歇根大学消费者信心指数从三月的七十八点四掉到了七十四点六,降幅超出预期。
简单来说,通胀下不去,经济在往下走,滞胀的风险在实实在在的累积。”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叶回舟。
“鲍威尔上周在哈佛的讲话你看了吗?”
“看了。”
“他用了四个词——extraordinarily closely monitoring。”
刘平把这四个词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在品味一杯陈年的红酒,“美联储主席用这种级别的措辞,上一次是一二三。”
叶回舟知道他说的一二三是什么。
不是年份,是代码。
二零二三年三月,硅谷银行倒闭之前,鲍威尔在国会听证会上说过类似的话。
那次之后,美联储在两周之内推出了银行定期融资计划,向系统注入了三千亿美元的流动性。
鲍威尔不是一个喜欢用夸张措辞的人,当他用“异常密切地关注”来形容一个市场的时候,意味着美联储的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画预案了。
“所以美联储在怕什么?”小马哥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七杯奶茶。
他在团队里的角色是交易执行和风险控制,说白了就是盯着所有人的仓位,谁要是超出了风控限额,他有权直接平仓。
这个权力叶回舟只给了他一个人。
“私募信贷。”叶回舟说。
小马哥把奶茶一杯一杯分给每个人,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个两万亿的市场?”
“两万四千亿。”刘平纠正他,“去年底的数据是两万四千亿美元,比前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三。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膨胀,今年第一季度的发行量又创了新高。”
叶回舟走到那排显示器前面,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张图。
图上是美国私募信贷行业的违约率曲线,从二零二零年到二零二六年第一季度。
曲线在二零二一年到二零二二年是平的,大概在百分之二左右。
但从二零二三年开始缓慢抬升,到二零二四年末到了百分之四,二零二五年末到了百分之六。
然后,二零二六年第一季度的数据出来了——百分之九点三。
“百分之九点三。”
叶回舟用手指敲了敲屏幕上的那个数字,“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最严重的时候,高收益债的违约率峰值是多少?”
“百分之十一点五。”
刘平顺口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