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对吧？
但它就是发生了。
所以不要跟我说‘不可能’这三个字。
金融市场里没有不可能，只有概率大和概率小。”
小胖子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他的叉烧饭。
孙明坐在角落里，捧着他的饭盒，一边吃一边听，现在他很少在大家讨论的时候插嘴，但他会记。
叶回舟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拼一幅他还没有能力看懂的地图。
叶回舟想起自己上一辈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一个角落里，听前辈们讨论市场。
一句话都不敢说，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那些话后来有的对了，有的错了，但记住它们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训练——训练你区分什么是噪音，什么是信号。
“老叶。”孙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有个问题想问。”
“说。”
“你刚才说的那个四波序列，是基于历史规律推演出来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次可能真的不一样？
比如，美联储可能真的不走放水那条路，而是像沃尔克那样把利率加到足够高，把通胀彻底打下去，哪怕经济衰退也在所不惜。
你说的三十九万亿债务确实是个大问题，但如果美联储真的下定决心要重建美元信用，他们会不会宁可承受短期的债务痛苦，也要保住长期的货币信誉？”
会议室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这个问题不是外行问的。
孙明作为一个外人，能问到这一层，说明他真的在思考，不是人云亦云。
叶回舟看着孙明，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问到了之后的那种笑。
“你说得对，这次确实有可能不一样。
每一次危机都有人会说这次不一样，而每一次危机结束后，那些说‘这次不一样’的人大多数都错了。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一定是错的。
他们只是大多数时候错了，因为大多数时候历史确实在重复。
但历史不是简单的重复，它是一个螺旋——每一次都会多一个变量，每一次都在前一次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个新的约束条件。
三十九万亿的债务就是这一次的新变量。
这个变量在以前不存在，或者说不像现在这么致命。”
他把饭盒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你的问题可以拆成两个子问题。
第一，美联储有没有可能选择沃尔克路线？
第二，如果它选了，黄金会怎么样？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有可能，但概率极低。
沃尔克路线的前提条件是政府债务规模足够小，一九七九年是百分之三十一，今天是百分之九十八。
百分之九十八的债务水平下，利率加到百分之十，财政部的利息支出就是每年三万亿美元，占到联邦税收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这不是经济问题，这是政治问题。
国会不可能允许美联储这么干。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如果美联储真的选了沃尔克路线，黄金短期会跌得更深，可能不止百分之二十七，可能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四十。
但当利率高到让经济彻底崩溃之后，美联储还是得降息放水，黄金还是得涨。
只是那个底部会更深，反弹的时间会更晚，但方向不会变。”
孙明听完，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马修看了孙明一眼，又看了叶回舟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
“老叶。”小马哥忽然开口了，语气比平时严肃了很多，“我有个问题，不是关于市场的，是关于我们的。”
“说。”
“我们的现金仓位是百分之四十。
这个数字是怎么定的？
是模型算出来的，还是你拍板的？”
叶回舟明白小马哥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作为风控负责人，小马哥的职责是确保团队的风险敞口在可控范围内。
百分之四十的现金意味着只有百分之六十的仓位，这在叶回舟的历史操作中算是相当保守的配置。
小马哥想知道的是，这个保守是基于对市场风险的判断，还是基于叶回舟个人的谨慎。
“两者都有。”叶回舟说，“模型给出的最优仓位是百分之六十五到百分之七十之间，但我把它调到了百分之六十，留了百分之四十的现金。
不是因为模型不对，是因为模型没有把‘黑天鹅’这件事量化进去。
模型是基于历史数据的，而黑天鹅之所以叫黑天鹅，是因为它在历史数据里没有出现过。
我们现在的宏观环境里，潜在的‘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太多了。
霍尔木兹海峡全面封锁的持续时间和升级风险，美联储在三十九万亿债务下的政策空间，私募信贷行业两万四千亿盘子里的隐性坏账，这些东西在历史数据里找不到参照物。
所以我多留了百分之十的现金，不是因为我更悲观，是因为我承认我不知道的事比我知道的事多得多。”
小马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他低头吃了一口叉烧，嚼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显示器上跳动的数字。
“两年期又涨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五点零七。”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显示器。
两年期美债收益率，五点零七。
上周五收盘是五点零三，周一早盘又往上推了四个基点。
市场正在用真金白银告诉美联储——我们不觉得你会很快降息，我们甚至觉得你可能还要加息。
“鲍威尔这周有讲话吗？”杨爽问。
“周四。”刘平说，“在华盛顿经济俱乐部的活动上。
市场会从他嘴里抠每一个字。
如果他用了‘耐心’这个词，说明降息还很远。
如果他用了‘信心’这个词，说明他在考虑年内降息。
如果他用了‘异常密切地关注’——就像他在哈佛用的那四个词——那就说明美联储已经在准备应急预案了。”
“你觉得他会用哪个？”小胖子问。
刘平想了想。
“他应该会继续打太极。
说通胀还太高，需要更多证据，说劳动力市场依然强劲，说美联储不急于行动。
标准的鲍威尔式语言——说了一堆话，但什么也没说。”
“但市场会解读。”马修说，“市场永远会解读。
哪怕他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市场也会把它解读成鸽派或者鹰派。
所以关键不是他说了什么，是市场想听到什么。
而市场现在想听到的是——美联储已经看到了私募信贷的风险，已经在准备流动性支持工具了。
如果鲍威尔在周四的讲话里透露出一丝一毫这方面的信号，两年期会立刻掉头向下，黄金会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