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个病人没有死,他只是在一个漫长的、黑暗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醒来的昏迷中。
但他会醒来。
他总是会醒来。
七十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
叶回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2026年4月17日,星期五。香港尖沙咀广东道那间操盘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四月下旬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维多利亚港方向海水的气味和远处工地上隐约的金属撞击声。叶回舟站在那排显示器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国内大盘,上证指数,最新报价四千零三十点二七,刚好站在五十日均线上方。过去一周,大盘三次下探四千零三十附近,三次都被拉了回去。有人说这是国家队在托市,有人说这是技术性反弹的确认信号,有人说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叶回舟不急着下结论。他在等老关。
老关从东莞回来已经三天了,但这三天里两个人一直没见面,只在电话里简单说了几句。老关说东莞那条工业街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说要当面聊,说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叶回舟知道老关的脾气,这个做了二十年大宗现货交易的人,从来不在电话里说重要的事。不是因为他怕被窃听,是因为他觉得重要的事需要面对面,需要看到对方的眼睛,需要从表情和语气里读出那些数字和图表无法传达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老关发来一条消息:“到了,楼下。”
叶回舟转身对孙明说:“去接一下老关。顺便把中午的盒饭拿上来,今天还是佐敦那家。”
孙明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回舟,欲言又止。
“怎么了?”叶回舟问。
“老叶,我有个想法。等老关来了,我想跟你们一起讨论一下。关于国内大盘的。”
叶回舟看了他一眼。
孙明来操盘室,从来都是听,很少主动说要参与讨论。
这个变化让叶回舟觉得有意思。
“好。等你把老关接上来,盒饭拿回来,我们边吃边聊。”
孙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操盘室里剩下叶回舟一个人。
他把视线重新转回显示器上。
上证指数的日线图在屏幕上展开,像一张被折叠过无数次的地图,每一条折痕都是一次多空交战留下的痕迹。
四千零三十,五十日均线。
他用手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个位置,像是在触碰一个刚刚愈合的伤口。
从技术分析的角度看,五十日均线是中期趋势的生命线。
站上去,市场情绪会转向乐观;跌破了,止损盘会蜂拥而出。
过去一周,大盘在这里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拉锯战。
周一低开高走,收在四千零三十五;周二冲高回落,收在四千零二十八。
周三再次下探,最低到四千零一十二,收盘前十五分钟被拉了回来。
周四窄幅震荡,全天波动不到三十个点。
周五,也就是今天,开盘四千零二十九,盘中最高四千零四十一,最低四千零二十四,现在站在四千零三十点二七。
五个交易日,三次考验,三次守住了。
叶回舟把鼠标移到成交量柱状图上,看了看这几天的量能分布。
周一的反弹带了量,周二的回落缩了量,周三的探底回升又带了量。从量价结构看,确实有人在四千零三十这个位置承接。
至于承接的人是看多还是看空,是建仓还是护盘,是聪明钱还是傻钱,仅凭K线图无法判断。
他把显示器上的国内大盘窗口缩小,打开了另一个窗口。
美股那边,标普五百指数期货目前上涨百分之零点三,纳斯达克一百指数期货上涨百分之零点五。
标普又上7000点了,距离新高近在咫尺,离叶回舟的崩盘预警还有500~800点!
欧洲市场普遍收高,德国DAX涨了百分之零点八,法国CAC四十涨了百分之零点六。
亚太市场今天涨跌互现,日经二百二十五涨百分之零点二,韩国综合指数跌百分之零点一。
全球股市在共振。不是暴涨,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犹豫不决的、随时可能翻脸的反弹。
主流媒体把这个叫做“软着陆交易”——通胀在降温但没完全降温,经济在放缓但没衰退,美联储在观望但没放弃降息的可能性。
所有的描述都是模糊的,所有的判断都是模棱两可的,所有的预测都是加了无数个前提条件的。
叶回舟不喜欢模糊。
但他也知道,在这个时间点上,模糊本身就是事实。
没有人知道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会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油价会在哪里见顶,没有人知道私募信贷的违约率会攀升到什么水平,没有人知道美联储什么时候会松口。
所有的未知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灰蒙蒙的、让人看不清方向的迷雾区。
市场在这个迷雾区里摸索着前进,时而向左,时而向右,但总体上,在过去的一周里,方向是向上的。
老关和孙明一起进来了。
老关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有些松了,看起来像是穿了至少五六年。
他的脸色比上周在深圳茶楼里看到的时候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东莞三天,他不是去旅游的。
“老叶。”
老关把手里的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东莞那边的具体情况都在这里面了。
我跑了七个镇,看了二十三家工厂,跟十一个老板聊了。
数字不好看,但比我想象的好一点。”
“好一点?”
叶回舟接过孙明递来的盒饭,打开盖子,叉烧的香味立刻散了出来。他没有马上吃,而是先看着老关。
“好一点的意思是,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倒闭潮。
大部分厂还在撑,但撑的方式五花八门。
有的只开白班,有的只开周一到周四,有的把工人从三班倒改成了两班倒,有的干脆把机器卖了换成现金存在账上。
关厂的有,但不是主流。
主流是‘半死不活’,产能利用率大概只有正常水平的六成到七成。”
柴油呢?”叶回舟问。
“柴油是最大的问题。”
老关打开自己的盒饭,是一份烧鹅饭。他夹起一块烧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才继续说,
“限电的区域在扩大。
我上周去的时候只有三个镇在限电,这周已经扩大到五个镇了。
不是政府不让用电,是电网的负荷确实上不去。
发电厂的天然气供应不足,柴油发电机又买不到足够的柴油。
有个老板跟我说,他现在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看订单,是给油库打电话问今天有没有柴油配额。”
“有配额的能拿到多少?”
“正常需求的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
老关说,“而且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两成。
因为油库现在只供应长期合作的老客户,新客户根本不接。那些有配额的老客户,有一部分在当二道贩子。
自己用不完的配额加价转卖出去。
一个配额一天能赚几千块钱,比开厂还省心。”
叶回舟没有评论。他低头吃了一口叉烧,慢慢嚼着,让老关的话在脑子里沉淀。
孙明坐在角落里,捧着他的饭盒,一边吃一边听。
他的目光在叶回舟和老关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观察一场他还没有资格参与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