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闻多在这一瞬间认为：空中的夹击、右舷的鱼雷机，全都是在为左前侧这四条水下杀手打掩护。
那面将旗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毁灭者逼着他把防空火力分散，而真正的杀招，一直藏在水面之下。
他哪里知道，这艘误打误撞的潜艇，根本不在陈勇的计划内。
陈勇也不知道这片海域会有潜艇出现。
〔鹦鹉螺号〕的出现可以说是鬼使神差——如果重新再来一百次，也不可能达到这种天衣无缝的战术效果。
但山口闻多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快速做出选择。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了三个选项：
第一，航母全力减速的同时左转，炮火继续拦截空中威胁。
但无畏式的俯冲已经进入尾声，炸弹随时会像雨点般砸下来。
五百公斤穿甲弹随时可能砸穿飞行甲板。
虽然吃了〔八纮号〕和〔浩瀚号〕的大亏后，〔祥龙号〕和〔瑞鹤号〕的机库里已经没有飞机、鱼雷、炸弹，但弹药库里装满了炸弹。
一旦甲板被击穿，连锁爆炸会把整艘航母送进海底。
更可怕的是星云国轰炸机这种“覆盖式打法”，一旦有一颗炸弹命中，后面大概率会有几枚炸弹跟着命中同一区域，那样的持续打击，任何航母也承受不起。
第二，右满舵，转向远离鱼雷的方向。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选项。
潜艇的MK-14鱼雷装药量超过三百五十公斤，比航空鱼雷凶残很多，一旦命中，七万吨的舰体极有可能在水面上急刹。
右满舵意味着把〔祥龙号〕整个左舷侧面暴露给鱼雷，几百米长的舰体就像一块活靶子，等着那三条白线撞上来。
第三，左满舵，转向鱼雷来袭的方向。
这是海军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原则：当发现直航鱼雷来袭时，舰船应转向鱼雷来袭的方向，而不是相反。
左转，鱼雷就会从舰尾后方划过；右转，鱼雷正对着舰体侧面轰过来。
但如果左转，右面两架毁灭者打出的鱼雷危险性剧增。
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山口闻多最后看了一眼右舷——那两架毁灭者还在四公里外，以它们的速度飞过来至少还要一分钟，投下鱼雷后威胁不大。
而头顶上那架挂着将旗的俯冲轰炸机，已经进入最后俯冲。
他只是考虑了短短三秒：“左满舵！”
舵手倾尽全力，以最快速度将舵轮打到底。
〔祥龙号〕的舰体猛地一颤，七万五千吨的钢铁巨兽开始向左偏转，舰首劈开的海浪从白色变成了翻滚的泡沫，整艘航母像一头搁浅巨鲸，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舰体倾斜的角度，让舰桥上的人都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
山口闻多死死盯着左舷海面上的那三条白线。
它们在望远镜里越来越近，越来越粗，而〔祥龙号〕的舰首正在一点一点地转向左边——那三条白线在舰船的坐标系里，从正左舷缓缓滑向舰尾方向。
他在心里计算着相对角度：三十度……四十五度……五十度……
他赌的不是能不能躲开鱼雷，那没什么好赌的，海军教科书早已告诉他答案：可以。
他赌的是：在他左转的那几十秒里，头顶上的炸弹别砸中他的甲板。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盯着海面上的死神，有人在盯着天空中已经进入俯冲阵位的轰炸机。
右舷的毁灭者还在逼近，机腹下的MK-13鱼雷即将离架。
舰桥室里弥漫着硝烟、汗水和惊惧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窗外，又一架无畏式被防空炮火击中，它的发动机冒出一股浓烟，机身拖着一条黑色的尾迹从俯冲航线中歪了出去。
飞行员拼命拉起操纵杆，但受伤的飞机只爬升两百米就失去动力，机头一沉，旋转着坠入了〔祥龙号〕左舷的海面，爆炸掀起的巨大水柱，被风一吹，刮上了航母的舷边。
但剩下的轰炸机还在俯冲。
康纳：“1000米！”
陈勇的手指按在投弹按钮上，十字线套住了〔祥龙号〕飞行甲板的前部升降机位置——那里是它的命脉。
——
“900米！”
康纳的声音在耳机里变成嘶吼，带着无法掩饰的紧绷，他不知道长官会在多少米投弹，但他能感觉到飞机颠簸的厉害，炮弹爆炸出的黑色菊花图案，不断在身边绽开，仿佛伸手就能抓到。
陈勇已经感应到了那股巨大的离心力，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座椅上——俯冲速度已经突破了540公里每小时，机翼上的减速板虽然张到最大，但这架满载的无畏式仍然像一颗从云端砸下来的陨石，朝祥龙号的飞行甲板扎去。
“800米！”康纳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压到了后脑勺，再不投弹，血浆就会顶破脑壳。
陈勇的瞳孔里只剩〔祥龙号〕被夕阳染得暗红的飞行甲板，巨大的红色太阳火标识，在瞄准具十字线中央剧烈晃动。
七万五千吨的钢铁巨兽正疯狂左满舵转向，舰体大幅倾斜，在瞄准镜里宛若一条垂死挣扎、妄图挣脱猎钩的巨鲸。
山口闻多的极限规避，彻底打乱了无畏式的俯冲轨迹，陈勇心里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没有重来的可能。
他的手指扣在投弹按钮上，全身的血涌向头部，压得他眼球快要变成红色，但搭在按钮上的手指却异常放松。
俯冲轰炸机教科书上写着，SBD无畏式在理想情况下，最低安全投弹高度是710米。
超过这个高度以下投弹，炸弹可能砸中自己的螺旋桨，而且拉起时没有足够的空间改出，飞机八成以上会亲吻大海。
但那是对别人而言。
在战场上，在敌人的防空炮火把天空撕成碎片的时候，每一个俯冲轰炸机飞行员都知道一个铁律：投弹越晚，命中越准。
“700米！”康纳喊出了新的高度，然后画了个十字架。
在此之前，没有人在这个高度投弹。
期待炸弹脱离挂载的声音没有响起，康纳知道的陈勇没有投弹。
“600米！”喊完这一声，康纳觉得今天大概率回不去了。
没有人可以在600米这个高度把飞机拉起。
接着耳边传来航弹脱离挂钩的一声脆响，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任务，干脆闭上眼睛。
陈勇右手拇指猛地按下投弹按钮的同时几不可触地压杆，航迹偏了头发丝的度数，接着机身一轻，那枚重达454公斤的穿甲弹从机腹下脱落，在挂架上一瞬间偏移了一个角度，避开了螺旋桨的旋转平面，然后带着沉闷的呼啸，继续沿着俯冲线朝〔祥龙号〕的飞行甲板砸去。
陈勇在同一瞬间，双手抱着操纵杆，猛地拉向胸口：“起来！”
……无畏式的机头猛地扬起，巨大的过载把他的血液从头部抽向下半身，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机身颤抖得像要散架，金属蒙皮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他在500米高度改出俯冲，几乎是贴着〔祥龙号〕左舷的浪尖掠了过去，身后十几道炮火跟着他旋转，但没有一道能咬住飞机。
“拉起！拉起！”康纳的声音近乎嘶吼。他又睁开了眼睛，浑身的血液拼命朝下半身涌去，这一瞬间，他感觉到天堂地狱，近在咫尺，伸手可触。
海面在机腹下飞速掠过，螺旋桨卷起的水雾打在机身上，糊了康纳一脸，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祥龙号〕舰舷上的25毫米机关炮手甚至来不及调转炮口，那架挂着将旗的无畏式就已经贴着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把利刃，划开了所有炮声。
接下来，那枚454公斤穿甲弹的飞行轨迹，让〔祥龙号〕上所有人的呼吸卡在喉咙。
这一瞬间，〔祥龙号〕上的炮火，好像停止了那么几秒，每个人都在看着那个黑褐色的坠落物。
南云站在〔利根号〕上，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天上砸向〔祥龙号〕的和水里撞向〔祥龙号〕的，是双重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