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他说。
“嗯。”
“明天我去福田看房。”
叶回舟端起水杯,对着杨爽举了一下。
不是红酒,但水光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碎金子一样的亮。
杨爽也端起水杯,跟叶回舟碰了一下。
两声清脆的响动,像两颗棋子在棋盘上落了子。
“买了之后。”
叶回舟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每个星期六,你回深圳。
星期天晚上回来。
星期一早上,你坐在操盘室里,会比任何一个没有在深圳买房的人都清醒。
因为你不再只是为钱做交易了。
你是在为你爸的高血压、为你妈的炖汤、为那个90多平的三房里每一盏灯做交易。
那不是压力,那是锚。
有锚的船,在大风大浪里不会翻。”
小胖子把勺子放下,拍了拍肚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大,我以后要是找女朋友,我让她先跟你吃顿饭。
你饭桌上说的这些话,比我半年说的话都多。
而且你说的话,有用。”
老关靠在椅背上,端着红酒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落在叶回舟的侧脸上。
“小叶,你今天请这顿牛扒,值了。
不是因为和牛M9,是因为你让杨爽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件事,他在操盘室里想不明白。
不是因为操盘室里没有答案,是因为操盘室里的答案都是关于钱的。
而这件事,不是钱的事。”
小马哥没跟他们吃扒。
他正在,铜锣湾的利舞台广场十八楼,有一家只接待熟客的潮州菜馆。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暗红色的灯笼,上面写着四个字——“阿鸿小厨”。
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不多,但知道的都不会再来第二次。
不是不好吃,是太贵。
老廖从一辆挂着粤Z牌照的黑色埃尔法里钻出来的时候,车里的冷气和香港五月的湿热撞在一起,他的眼镜片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雾。
他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抬头看了一眼那盏暗红色的灯笼,叹了口气。
“六年没来了。”他对司机说,“你找个地方等我,别走远,我可能不会太久。”
司机点了点头,把车开走了。
老廖独自一人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
楼梯两侧的墙上有一些老照片,都是这家店和那些老客人的合影。
他认出了其中的几张脸——有几个已经进去了,有几个已经跑了,还有几个,已经死了。
包间在最里面,门半开着。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小马哥的背影。
不是因为他年轻,是因为他上头还有一个老马——马长河,九十年代在深圳红荔路营业部门口排队买认购证的那一代人。
老马三年前退居二线,把江山交给了儿子。
他明面上是一个小型私募的操盘人。现在又跟叶回舟的操盘小组。
实际上,小马哥接手之后,把家族的资金从房地产挪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大宗商品和跨境并购。
圈里人说他运气好,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圈外人不认识他,他也不需要圈外人认识。
老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小马哥正在打电话。
他的广东话带着明显的潮汕口音,语速很快,偶尔蹦出几个英文单词。
看到老廖进来,他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示意他坐下,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两句“知道了”“就这样”,就挂了。
“廖爷。”小马哥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和老廖握了握手,“好久不见。瘦了。”
“瘦了十斤。”老廖坐下来,把一块热毛巾敷在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三亚太热,吃不下饭。”
“三亚热还是香港热?”
“都热。三亚是明着热,香港是闷着热。”
小马哥笑了,叫服务员上菜。
没有菜单,没有点菜,一切都提前安排好了。
这是阿鸿小厨的规矩——你只说来几个人,吃什么他们决定。
菜很快上来了。
头盘是冻红蟹,蟹肉紧实,鲜甜得不像话。
然后是一盅螺头炖鸡汤,汤清得像水,味道却浓得像熬了一整天。
接着是椒盐濑尿虾,足有筷子那么长,外壳炸得酥脆,里面的肉却还是嫩白的。
小马哥夹了一块红蟹放在老廖的碟子里,然后自己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廖爷,你大老远从三亚飞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吃顿饭吧?”
老廖把蟹肉从壳里挑出来,蘸了一点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老陈的事,你听说了吧?”
小马哥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夹着的那块濑尿虾悬在碟子和嘴之间。
他把虾放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你说大秦私募?”
“嗯。”
“听说了。全网都在传。杨子家族套现28个亿,巨力索具被立案调查。老陈的大秦私募,是这次被一起立案的几家机构之一。”
老廖把筷子放下了。
他没有胃口。
“老陈是我兄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年的兄弟了!
他在秦这个地方起家的时候,我还是个给人打工的。”
“后来我到红岭做私募,他到大秦做私募,我们隔着一千多公里,但每年至少见两次面。”
“春节一次,中秋一次。二十年来,雷打不动。”
他顿了一下。
“今年,我们没见成。不是他不来,是我找不到他了。”
小马哥没有说话。
他给老廖的杯子里续了茶,然后安静地等着。
老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子传来的温度。
“他这次栽了。”老廖说,“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他太聪明了。”
杨子家族的操作
小马哥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开口说道:
“廖爷,我看了那个新闻。
杨子家族用小作文就套现了28个亿。
巨力,一家公司上市16年,净利润加起来不到7个亿,结果人家通过减持股票,从里面掏走了超过28个亿。”
他摇了摇头。
“不是,这么傻瓜的操作,现在还能割到韭菜啊?”
老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哪里傻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