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个时候砸就砸吧，只要砸不穿就好了。”
他顿了一下。
“关键是什么呢？整个市场实在是太热了。这个时候利润放在眼前，不舍得撒手啊。”
市场的疯狂
小马哥放下了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和刚才那个夹着濑尿虾、笑嘻嘻地喊“廖爷”的人判若两人。
“所以老陈就是在这个阶段进去的？”他问。
老廖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那道清蒸东星斑，鱼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些什么。
“你不能公告了。”
老廖说，“你是上市公司，但你可以用小道消息。
传说一下这个业务其实有扩大的可能性，只是拿去做实验什么的，接下来要大笔采购。
市场小道消息一出，整个控盘又都在你手里，几个坐庄的兄弟直接又往上拉。
这个时候很简单，回撤也要在10块钱左右，再往上拉的目标依然也是在20块钱左右。”
他看了小马哥一眼。
“你还在用这样的方式赚钱。还在用。”
小马哥沉默了。
作为潮汕人，他对这个圈子太熟悉了。
他知道那些坐在牌桌上的人是怎么发家的，也知道他们是怎么倒下的。
三九张、德隆、涌金、明天……一个个名字像墓碑一样立在这条路的两边。
你站在路中间，左边是进去的，右边是出来的，中间是还在走的。
“老陈的大秦私募，”小马哥小心翼翼地问，“是在哪个环节进去的？”
老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
热水冲进杯子里，茶叶翻腾了一下，然后又沉了下去。
“老陈不是后来进去的。”老廖的声音很低，“老陈是杨子的对家。”
小马哥的眉毛挑了起来。
这个信息他没有在任何新闻里看到过。
“怎么说？”
“你知道那种协议转让，5%的股份锁定一年。那个‘我’是谁？那个坐庄的兄弟是谁？你猜。”
小马哥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是说……老陈？”
老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那一年，大秦私募管理的规模从30亿涨到了180亿。
不是因为老陈的投资能力突然变强了，是因为那只股票从6块钱涨到了20块钱，又从20块钱跌回了10块钱，再从10块钱涨到了20块钱。
一个来回，两个来回。每一次波动，都是一次财富转移。”
他抬起头，看着小马哥。
“老陈在第一次拉到12块钱的时候，就已经拿回了全部本金。
之后的每一分钱，都是利润。但他没有收手。
他不但没有收手，他还加了杠杆。他说，市场太热了，热得让他害怕，但越是害怕，越不能走。因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立案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门外传来服务员轻声说话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但包间里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样，空气都凝固了。
“那后来呢？”小马哥终于问。
“后来，证监会发了一份立案调查通知书。”
老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问询，不是督促，不是警告。是立案。求锤得锤。”
他顿了一下。
“老陈在被带走的那天早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那是他今年打给我的最后一个电话。他说——廖哥，我这次可能出不来了。
我问他在哪里，他说在家里，等他们上门。
我说你跑啊，你傻啊，你跑了再说。
他说跑不了，护照早就被收了。
而且他也不想跑了。跑了这辈子就是个逃犯，不跑最多是个从犯。”
老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廖哥，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不是做这件事。
我最后悔的是，在做这件事之前，我没有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所有人都做这件事，这个市场会变成什么样？”
小马哥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老廖的脸，那张被三亚的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比三年前多了很多。
他不知道那些皱纹里有几条是老陈的。
“廖爷。”小马哥终于开口了，“你的圈子，有没有参与进去？”
老廖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
“没有。老陈找过我。他说你手里有资金，我手里有票，我们合作一把，一年翻三倍。
我说老陈，你是不是疯了？
他说我没疯，我只是想明白了。我说你想明白什么了？
他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市场不是用来投资的，是用来分配的。
你赚的不是经济增长的钱，是别人口袋里的钱。
你赚的不是你比别人聪明，是你比别人先知道。”
小马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没有答应他。”
老廖说，“不是因为我不缺钱，是因为我知道一件事——当你开始赚这种钱的时候，你就再也赚不了别的钱了。
你的整个世界观会崩塌。
你会觉得所有按部就班的赚钱方式都是愚蠢的，你会觉得所有的规则都是用来打破的，你会觉得所有的人都是韭菜。
然后你就会死。不是被监管打死，是被自己蠢死。”
他把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老陈不是蠢人。他是聪明人。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以为别人都是傻瓜。
但他忘了，在这条路上，比他聪明的人多了去了。
那些人为什么不在这个牌桌上？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牌桌的规则不是为你设计的，是为抓你设计的。”
小马哥端起茶杯，碰了碰老廖的杯子。
“廖爷，这杯敬老陈。”
“敬老陈。”老廖也端起了杯子。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了墙壁的软包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