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智也猛地睁开眼睛。
舰桥里依然亮着暗红色的夜行灯，但气氛完全变了，瞭望哨的嘶吼不断。
值班参谋几步抢到窗前。
“右舷方向，有发动机声，大约三公里，不止一架！”
“左舷也有！”
“后方的驱逐舰也听到了，方位分散，至少七八个方向！”
横山一步跨到舷窗前，一把推开舷窗，冷湿的海风灌进来。
他侧耳听了三秒钟。
没错，那不是幻觉，也不是一架两架，那是十几台甚至几十台发动机在低空运转的轰鸣，从东面、东南面、南面、西南面……像一群看不见的海狼，正在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不可能……”他喃喃道。
凌晨三点多，海面有雾，能见度不足三公里，白鬼怎么可能在这个时间组织大规模夜间空袭？
但他的海军生涯告诉他：耳朵不会骗人。
他心里猛惊，难道是撞上了J·弗莱彻的航母？
“战斗警报！”横山的声音骤然拔高，“全舰战斗警报！所有防空炮位就位！右满舵，航向西北，战速脱离！”
刹那间，〔金刚号〕的战斗警报撕破夜空的寂静。
几乎同时，舰队其他各舰也拉响了警报。
横山智也的注意力被四周的飞机引擎声吸引，混不觉一架SBD已经到了头顶。
陈勇驾驶着无畏式在夜空中保持着航向，机腹下挂着一枚450公斤穿甲弹。
左右翼下方，地勤连夜加装的简易挂架上，各固定着一枚Mk6延迟定时照明弹。
那是他的发令枪。
“发射照明弹的卡特琳娜，就位了吗？”陈勇捏着通话器问。
“已就位，将军。”
陈勇目视下方开始转弯的舰队，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等我信号。”他按下通话键，“所有人注意，看到我投下照明弹，就按计划动手。”
“明白！”通话器里传来各个中队长的声音。
陈勇飞到舰队前方，左手拇指按下投弹钮，左翼挂架轻轻一颤，照明弹脱离，自由落体。
三秒后，降落伞打开，又过了两秒，一团惨白的光在敌舰队正前上方一千多米处炸开，把海面照得像燃烧的银。
那光缓缓下落，像一颗微型的太阳挂在降落伞上，把方圆几公里的海面照得雪亮。
接着，另一枚照明弹投在舰队右转弯的提前量上。
照明弹的伞，完美遮住了上空，把光亮集中投射海面——这就是空中投射照明弹的威力。
〔金刚号〕就像墨色海面上的一条大银鱼，被照得无所遁形。
陈勇按下通话键：“战斗机编队，展开压制！”
横山智也看见了那两团光。
一颗在舰队前方，一颗在转弯的轨迹上，正好把〔金刚号〕卡在中间。
海面亮得像白天，每一艘舰船的轮廓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开火，十几架战斗机从照明弹的光晕中俯冲而下，12.7mm穿甲燃烧弹像暴雨一样扫过〔金刚号〕的露天炮位，那些正在拼命装填25mm高炮的水兵，瞬间被撕碎……
一个炮位哑了，又一个炮位跟着哑了，赤红色的曳光弹在甲板上弹跳，像火鞭乱扫。
“探照灯！”横山嘶吼。
虽然这时候打开探照灯，也是给对方指明战舰的具体位置，但不打开就只能挨打。
舰桥上、桅杆上、炮塔顶上的探照灯同时亮起，十几道雪白的光柱刺向夜空。
可那些光柱在照明弹的强光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炮手们盯着探照灯的光看，再抬头看天空，眼睛被晃得什么都分不清。
照明弹从头顶洒下来的光是均匀的、弥漫的，而探照灯只是一根窄窄的光柱。
炮手们试图顺着光柱找到飞机，但飞机刚从光柱里穿过去，眼睛就被旁边的黑暗吞没了。
他们几乎是乱打。
25mm炮和127mm高射炮疯狂地开火，但弹道偏得离谱，一串串曳光弹歪歪斜斜地飞向夜空，没有一条追得上那些灵活的战斗机。
二十几秒后，战斗机拉起脱离，甲板上到处都是尸体和燃烧的弹药箱，防空火力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就在炮手们还没从战斗机的扫射中回过神来的那一刻，更高处传来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不是战斗机那种尖啸，也不是卡特琳娜那种慢吞吞的嗡嗡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密集的、带着金属颤音的轰鸣，像一群雷神在头顶集结。
照明弹的光，刺得水手几乎看不见光亮以上的夜空，但他们听见了，那是大型轰炸机，至少十几架。
“空中堡垒！”有人尖叫。
“空中堡垒已抵达目标正上方，高度三千八，投弹准备完毕。”中队长捏着通话器。
陈勇：“投弹。”
十三架已经打开弹舱的空中堡垒开始投弹。
从三千八百米的高度往海上移动目标投弹，命中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七，但陈勇不需要它们命中，他需要它们覆盖，他要用这些炸弹，把驱逐舰的阵型冲散。
第一波炸弹呼啸着落下，在空中拖出尖锐的哨音。
横山舰队的水兵们抬头，看见密密麻麻的黑点从照明弹的光晕中钻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轰！”
一枚五百磅穿甲弹落在〔金刚号〕右舷两百米的海面上，炸起一根三十米高的水柱，被风一吹成水雾，糊满了水手的脸，甲板上的血顺着海水流进大海，像汇聚的血色小溪。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炸弹像下雨一样落在舰队周围，有的近，有的远，但足够密集。
海面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