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瑟维从指挥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靴子踩在沙地上,差点没站稳。
他抬头望向北面,交汇处的方向。
“还有多远?“
“报告,还有一百五十公里。“副官回答。
“一百五十公里……“梅瑟维喃喃自语。
按照正常行军速度,他的人只需要四个小时就能抵达,但按照当前速度,至少还需要两天。
而隆美尔的第21装甲师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打到他们面前。坦克的履带和卡车的轮子之间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速度鸿沟,这不是人力能弥补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五点十四分。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然所有人都得完蛋。
而做点什么的第一步,是让这群该死的印度人动起来。
梅瑟维转身沿着纵队的队列往回走,他的副官拉伊少校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拉伊是个瘦高个的旁遮普人,三十五岁,桑德赫斯特毕业,在大英帝国的军事院校里学会了怎么用英语说“是,长官“,也学会了怎么在白人军官面前把脊背弯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此刻他手里攥着一份纵队编制清单,脸色灰败,但他很知趣地没有开口。
梅瑟维也没有开口询问他的意思,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走过一辆又一辆贝德福德三吨卡车,每辆卡车旁边都蹲着一群印度士兵,锡克族、旁遮普族、拉杰普特族、廓尔喀人,各色头巾和各色面孔混在一起,这让梅瑟维想到了煮烂了的咖喱。
他们有的在用制式工兵铲刨沙,有的在用步枪枪托敲地面,有的干脆蹲在原地发呆,两只手垂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发呆的那些人让梅瑟维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数了一下,从他站的位置往前看,目光所及大约三十名士兵,其中有七个人没有在干活,这些人蹲在沙地上,无所事事。
梅瑟维回头看了一眼拉伊。
拉伊秒懂这个眼神,他立刻转身,朝后方喊了一声:“宪兵!“
三个宪兵从二十米外的一辆卡车后面小跑了过来,他们戴着红白相间的袖章,腰上别着韦伯利左轮手枪,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根三英尺长的警棍。
那是英国陆军在殖民地维持军纪的标准配置,结实的白蜡木,包着一层薄薄的皮革,打在人身上不会留下太明显的伤口,但能把肌肉里的痛觉神经全部唤醒。
“那七个人。“梅瑟维用下巴朝前点了点,“把他们拉起来。“
三个宪兵走到那七个蹲在地上的印度士兵面前,二话不说,一人抓住一条胳膊往上拽。有五个人被拽起来之后踉跄了两步,然后本能地抓起了旁边的工兵铲。
第六个人被拽起来之后试图甩开宪兵的手,宪兵的警棍立刻抽在了他的小腿上,一声闷响,那人膝盖一弯跪在了沙地上,然后被拽着领子拎了起来。
第七个人没有动。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抬头看着宪兵,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挑衅。和很多印度师士兵一样,是一种彻底的、深入骨髓的麻木。
他看了一眼宪兵手里的警棍,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就像那根警棍是一根不存在的树枝。
宪兵回头看了梅瑟维一眼。
梅瑟维走了过去。
他站在那个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人二十岁出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军服上的扣子掉了两颗,脚上的靴子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他身上有一股酸臭味,一看就是几天没洗澡了,身上混合着汗水和沙尘。
“站起来。“梅瑟维说。
那个人没有动。
“士兵,我再说一遍。站起来。“
那个人依然没有动。
他的眼睛甚至没有聚焦在梅瑟维身上,他在看着梅瑟维身后的某个方向,好像那里有什么比眼前这个白人军官更值得注意的东西。
梅瑟维没有说第三遍,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拉伊。“他头也不回。
拉伊少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蹲在地上的士兵,因为那条头巾,深蓝色,边缘绣着一圈窄窄的金线,那是旁遮普南部一个多纳村的传统样式。
拉伊的母亲也是从那个村子嫁出来的。
那条头巾的编织方式、金线的纹路、甚至打结的手法,和他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可能是他母亲娘家的远亲,可能只是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同乡。在印度第四步兵师里,这种关系很复杂,旁遮普人、锡克人、拉杰普特人,每一个人都和另一个人沾亲带故,每一张脸后面都藏着一串盘根错节的血缘。
但拉伊还学会了另一件事,在白人军官的世界里,血缘是一种负担。
你越是在意自己的族群,白人就越不信任你。你越是表现出“我是帝国忠诚的军官,不是那些印度乡巴佬中的一员“,你就越有可能被提拔、被信任、被留在那个白人军官的圈子里。
而你一旦得罪了师长,那个有权力在战场上枪决任何人的少将,你这辈子就完了。
他会回到那些蹲在沙地上的印度兵中间,从“拉伊少校“变回“那个旁遮普人“,从此再也没有人听你说话,再也没有人把你当军官看。
想到这里,拉伊的手毫不犹豫地伸向了枪套。
韦伯利左轮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的那一刻,那个蹲在地上的旁遮普兵听到了那个声音。
原本蹲在坑里,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种深入骨髓的、什么都不在乎的麻木。
但当手枪拔出枪套的声响传进他耳朵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拽了一下,肩膀往后一缩,脊背瞬间绷直,抱着膝盖的两只手松开了,五根手指在沙地上无意识地抓挠。
他的眼睛终于聚焦了。
聚焦在拉伊身上,更准确说是聚焦在拉伊手里那把韦伯利左轮的枪管上。
那根黑洞洞的、只有九毫米口径的枪管,在凌晨的微光中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正对着他的胸口。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麻木,那种在两天的溃败、三天的饥饿、无数次被轰炸之后积累起来的,包裹住所有情绪的麻木在那一刻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碎得一点不剩。
他的眼睛里涌出了一种东西。那是一个人在突然意识到自己下一秒钟就要死的时候,大脑中所有理性防线同时崩塌之后,从最底层翻涌上来的东西。
求生欲和恐惧。
他的嘴唇动了,他想说点什么。
他一定想说什么,拉伊想。
可能是“不“,可能是“求你“,可能是某个印地语的词,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一秒。
拉伊在那一秒钟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到了那个村子,他母亲娘家的村子,泥砖砌的房子,芒果树下的井,女人们在河边洗衣服时发出的笑声。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在应征入伍时的样子,也许兴奋,也许害怕,也许只是因为当兵能领到一份他父亲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军饷。
然后他把那些东西从脑子里清出去了。
干净利落,就像他在桑德赫斯特的教官教他的那样。战场上下达的命令不允许被感情干扰,不允许被血缘干扰,不允许被任何你在和平时期觉得“人之常情“的东西干扰。
他扣下了扳机。
子弹从那人的左胸穿入,在肋骨之间撕开了一条通道,击穿了心脏的左心室,然后停在了后背的肩胛骨里。
那个旁遮普兵的身体往前一栽,甚至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睛在身体倒下的过程中依然睁着,直到他的脸砸进了他自己挖了四十厘米深的散兵坑里。沙子灌进了他张开的嘴里,灌进了他睁着的眼睛里。头巾散开了,一段深蓝色的布料盖在了他的后脑勺上,金线在沙粒中闪了一下,然后被从胸口渗出来的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
拉伊把左轮手枪的枪口朝下,退了一步,退回梅瑟维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心里的有些东西他永远也不会让其他人看到。
梅瑟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看那个人,那个人已经不重要了,死人不需要被记住名字,活人才需要记住教训。
效果比任何言语都快。
方圆五十米之内,所有蹲在地上的人都站了起来。
所有发呆的人都抓起了工具,所有动作敷衍的人都突然把铲子举到了头顶,这是一种纯粹的、被肾上腺素驱动的、不计后果的快。
铲子入沙的声音变得密集而疯狂,有人在低声用印地语喊着什么,语速快得像在念经。
没有人去管那个趴在散兵坑里的尸体,没有人为他收尸,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甚至没有人敢把目光朝那个方向偏一下。
因为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明白一个道理,在梅瑟维的部队里,你只有两种状态:干活,或者死。
没有第三种。
梅瑟维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一辆又一辆卡车,每经过一辆车,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看散兵坑的深度,看士兵的动作,看有没有人在偷懒。
如果有人的坑挖得太浅,不到膝盖深度,他不会停下来纠正。
他只是偏一下头,跟在身后的宪兵就会走过去,用警棍在那个人的后背上抽一下。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一棍子下去,那个人就会把铲子往深里多铲两三厘米。
这种管理方式粗糙、低效、不人道。但在凌晨五点的沙漠里,面对一群在两天前刚经历过一场溃败的士兵,这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把他们从麻木中拽出来的方法。
讲道理需要时间,激励需要信任,而这两样东西梅瑟维都没有。他有的只是一根警棍,一把左轮,和一个师长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