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纵队中段的时候,他遇到了更严重的问题。
一辆贝德福德卡车的发动机熄了火,水箱在冒白烟。五个印度兵蹲在卡车旁边,不是在修车,而是在分食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馕饼。
他们看到梅瑟维走过来,有三个人立刻把馕饼塞进了口袋,另外两个人动作慢了半拍,手里还攥着馕饼的残渣,嘴角还挂着面粉。
梅瑟维停下了脚步。
“这辆车怎么回事?“
一个下士站了出来,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回答:“长官,水箱漏了,发动机过热。“
“你的工兵铲呢?“
下士愣了一下。
“在……在车上,长官。“
“去拿。“梅瑟维说,“你有十分钟。十分钟之内把水箱堵上,或者把车上的弹药和补给卸到后面的车上。如果十分钟后这辆车还堵在路上。“他偏了一下头,身后两个宪兵往前迈了一步。“我不想知道你们现在在吃什么,但我保证一会儿让你们吃枪子。“
下士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转身跑向了卡车后面的货箱,开始往外搬弹药箱,其余四个人跟在他后面,手忙脚乱地开始干活。
梅瑟维继续往前走。
走到纵队最前面的时候,他的副官拉伊少校赶了上来,手里拿着那份编制清单,低声开始汇报:“长官,全师满编一万四千人,实到四千八百。缺额九千二百人。其中六千一百人,主要是第七旅,在前天凌晨的交战中被德军打散建制,至今下落不明。一千四百人在行军途中掉队,剩下的一千七百人……“
拉伊停了一下。
“剩下的一千七百人是什么情况?“梅瑟维问。
“各营上报的说法是'脱离队列'。“拉伊斟酌着用词,“没有交战记录,没有伤亡报告,没有失踪报告。就是在昨天夜晚,某些人不在了。武器还在,弹药还在,有些人的背囊甚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铺位上,就是人不见了。“
梅瑟维没有立刻接话,但他听懂了,这些人跑路了。
一千七百人,将近两个营的人,消失在了北非的沙漠中。
他们会往南走,走进沿海的渔村,走进阿拉伯人的帐篷,用一身英军制服换一顿热饭和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印度第四步兵师的士兵“,他们只是沙漠里的尘埃。
“掉队的一千四百人呢?“梅瑟维问。
拉伊犹豫了一下。
“根据各营的报告……大约一半是真正掉队的,体能不支、生病、脚伤。另一半……“
“另一半是主动离开的。“
拉伊没有否认。
梅瑟维继续往前走。他算了一下,还差七百人。那七百人大概率是死在了阿拉曼防线和这一路行军途中的,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统计到阵亡名单上。
一万四千人的满编师,现在只剩四千八百人能站在沙地上,不足编制的三分之一。
而这三分之一里,有多少人愿意打仗,有多少人只是还没来得及跑,他不知道。
他也不打算知道。知道又怎么样?知道答案也不能让那些走了的人回来。
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剩下的四千八百人变成一道能让隆美尔减速的障碍。
不需要挡住他,不需要打赢他,只需要让他减速。
让他的坦克在沙地上多停下来一个小时,多浪费一轮炮弹,多消耗一箱汽油。
这就是四千八百条命的全部价值。
“弹药基数?“
“每人平均四十发步枪弹,不到两个基数。机枪弹药稍好,每挺布伦大约四百发。两磅反坦克炮每门八发穿甲弹,只有八发。打完就没了。“
“两磅炮有多少门?“
“编制四十八门,实际是三十二门。“
梅瑟维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三十二门两磅反坦克炮,每门八发穿甲弹,总共二百五十六发。
隆美尔的第21装甲师有保底一百辆坦克。256除以100,每辆坦克分摊2.5发。按百分之二十的首发命中率计算,大约能打中五十辆。还有五十多辆坦克是他挡不住的。
而这还没有算上德军的半履带装甲车、88毫米高射炮的地面平射、以及摩托化步兵的伴随进攻。
更重要的是,两磅炮对那些坦克真的有效吗。
他停下了脚步,面前是他的指挥车,车顶上架着一台无线电台。
通讯兵帕特尔坐在电台旁边,两只手抱着耳机。
“帕特尔,给马特鲁港发报。“
帕特尔立刻坐直了身体,在他准备调频的空当,梅瑟维从指挥车座位底下抽出了一把李-恩菲尔德四号步枪。
这是一支旧枪,枪托上有两道刻痕。
一道是1916年索姆河的,一道是1928年印度西北边境省的。枪托的木纹被二十八年的汗水和枪油浸透了,发黑发亮。弹仓是满的,十发.303英国制式弹。枪膛干净,拉机柄顺滑。
他把步枪扛在肩上,站在了纵队最前面。
帕特尔调好了频率:“长官,可以发报了。“
“'印度第四步兵师现已停止行军,就地转入防御部署。纵队位置在交汇处以南一百五十公里。现有兵力四千八百人,反坦克炮三十二门,弹药不足两个基数。战场纪律问题已处理,请指示。'落款,梅瑟维少将。“
帕特尔的电键敲了一阵,然后抬头:“发送完毕。“
梅瑟维点了点头。
“战场纪律问题已处理“,这六个字意味着他在电报中向马特鲁港通报了他已经采取了强制措施。
在大英帝国的军事通讯体系中,这句话有它特定的含义:师长动用了战场处决权。
收到这份电报的人会明白,第四师的军纪问题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
他不需要亚瑟·斯特林或者蒙哥马利抑或是奥金莱克来告诉他该怎么管自己的兵。
他是一个帝国军官,不是一个人道主义工作者。
然后他打开了师级电台的公共频道。
“全师听令。“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是梅瑟维少将。停止行军的命令已经下达。所有单位就地转入防御部署。散兵坑深度标准九十厘米,两小时之内完成。未达标者。“
他停顿了一秒。
“宪兵会找到你。“
频道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是各营各连通讯兵此起彼伏的确认声:“一营收到。““三营收到。“
“炮兵连收到。“
没有煽情的演讲,没有关于帝国荣耀的废话,没有“你们可以选择走“的民主姿态。
命令就是命令。
不服从的后果已经在过去十五分钟里展示过了,每一个师里的人都看到了那个被揪住头巾的士兵,看到了宪兵手里的警棍和左轮。
这就是大英帝国管理殖民地军队的方式。
不是靠忠诚,不是靠荣誉感,不是靠“我们是战友“的虚伪温情。
是靠纪律,靠恐惧。
靠一根三英尺长的白蜡木警棍和一个有权力在战场上枪决任何人的师长。
梅瑟维把电台送话器放了回去,面朝北方站定,步枪扛在肩上,枪管指向一百五十公里外的方向。
他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对自己帝国的愧疚,梗没有对这些印度士兵的同情。
他已经在开始考虑如何用现有的资源尽可能挡住隆美尔的装甲部队。
他有四千八百人、三十二门反坦克炮、二百五十六发穿甲弹和不到两个基数的步枪弹药。他需要在一百五十公里外的交汇处方向构筑一道防线,这道防线需要撑住至少一天乃至更久的时间,直到增援抵达或者命令变更。
而他的士兵,那些他不信任、不喜欢、甚至不认为是“自己人“的印度士兵,正在用铁锹和双手挖着九十厘米深的散兵坑。
他们挖坑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这道防线能守住,也不是因为他们对大英帝国有什么忠诚。
他们挖坑是因为刚才有一个不挖坑的人吃了枪子,而他们不想成为下一个。
在梅瑟维看来,这就够了。
动机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一个出于恐惧而认真挖坑的士兵和一个出于忠诚而认真挖坑的士兵,在88毫米炮弹落下来的那一刻没有区别。
坑就是坑,深就是深,能挡住弹片就能挡住弹片。
他站在纵队最前方,凌晨的沙漠空气干冷而稀薄。身后传来的铲沙声已经恢复了一种稳定的、有节奏的频率,不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机械的节奏,而是一种被恐惧重新校准过的、更有效率的节奏。
一百五十公里,至少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用他手里的一切手段,警棍、权威、宪兵、战场处决权,把这一天的时间撑过去。
至于那些士兵心里在想什么,那不关他的事。
他是帝国的军官,不是他们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