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
赵安阳率军刚入陉口,冷雾骤然翻涌,如活物般缠上将士脖颈。
随即,他们便是忽闻铁链哗啦一响,前方嶙峋怪石之后,数十双幽绿瞳孔次第亮起!
“戒备!!”
赵安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厉声下令,随即拔出了腰间双剑,剑锋寒光乍现,直指幽绿瞳孔来处。
下一刻,他的脸色顿时就变了,身后一众将士亦是齐齐倒抽一口冷气。那些幽绿瞳孔竟非活物之眼,而是悬于半空、滴着黑血的青铜铃铛!
叮铃!
铃声忽响,地面骤震!
无数形若凶兽的黑影从四面八方而来,獠牙森然,爪如精铁,周身缠绕着森森鬼气,所过之处,草木尽枯,甲胄结霜。
“是冥傀!!”
有见识的将士一眼就认出了这些黑影的来历,忍不住惊呼道:“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世间有一种特殊的存在,在无意间沾染了阴气之后,生机消亡却没有立即死去,被称为‘活死人’。
这种特殊存在若是放之不管,没多久便会死去。
但如果有修士遇上的话,便可以独特的丹药和法门,将起祭炼成一种名为冥傀的怪物,非生非死,不惧痛楚,唯听铃声号令!
传闻上古时期曾经有古国,以冥傀为军,横扫八荒,最终因此举践踏了阴阳秩序,从而遭到反噬,举国化为死域。
没想到,时隔无数载岁月之后,这种禁忌之物竟重现于滏口陉!
“该死,汉王真是疯了,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敢丢出来?!”
赵安阳神色凝重,当即下令让将士们布下军阵!
铮!
下一刻,长枪如林,盾墙似铁!
一道又一道寒光映着幽绿铃影剧烈晃动,将士们呼吸凝滞,耳畔唯余铃声如刀割裂寂静。
叮铃!
几乎就在军阵刚落成的瞬间,那青铜铃声陡然拔高三度,尖锐刺魂!
随即,数以百计的冥傀齐齐扑来,利爪撕裂空间而临,发出了刺耳的呜咽之音!
“滚开!”
赵安阳双剑横扫,滔天剑气顿时涌起,瞬间绞碎两具冥傀,却见断口处黑血喷涌如泉!
噗!
随即,那黑血洒落成雾,竟是在半空中逐渐凝成扭曲的符文。
“不好,它们在借阵势反哺阴气!”
赵安阳见识不凡,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咔嚓…!
几乎同时,他脚下的青石寸寸皲裂,裂痕深处泛起暗红血光,仿佛整条滏口陉是正被缓缓唤醒的巨兽脊骨。
轰!
一道道血光骤然暴涨,蜿蜒如活蛇似的攀上将士甲胄,所触之处,寒霜逆生,筋络发黑!
顷刻间,数名将士瞬间毙命!
“退,立刻快退入阵眼之中,以气血之力护住周身!”
哧!
赵安阳剑锋一转,瞬间劈开三道血光,嘶吼声震耳欲聋,“此等冥傀乃是阴邪之物,这附近必有主祭!”
“立刻寻到铃音源头!!”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剑气撕裂夜幕,直指远处山崖上一抹晃动的幽绿微光。
嗡!
那幽绿微光骤然一颤,竟是化作三十六枚青铜铃铛悬于半空,每一枚内都浮沉着一张扭曲人脸!
赫然便是那些冥傀的本源所在!
叮铃!
铃舌无风自动,嗡鸣中血雾翻涌,整条滏口陉地脉轰然共鸣。
“所有人,立刻遵赵将军令,斩却阴邪源头!!”
一众将士立刻反应过来,齐齐挺枪跃阵而去!
铮!!
无数寒芒如瀑而临,朝着半空铃音倾泻!
青铜震颤之间,一张张人脸发出凄厉尖啸,血雾陡然凝成锁链缠绕枪尖!
“起!!”
一名为首的校尉大喝,掌中长枪猛震,赤焰自枪尖喷薄而出,灼烧血链发出滋滋裂响!
随即,在他身后的一众将士猛地跺地而起,滔天气血汹涌,如赤日熔金,蒸腾阴秽!
咔嚓!!
无数血链寸寸崩断,青铜铃铛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那三十六张扭曲人脸齐齐睁眼,瞳孔中竟倒映出一尊恐怖的黑袍巨影,披发赤足,脚踏九幽冥火,手中骨杖直指苍穹!
这赫然是传说中的幽冥鬼神‘阴山祭主’!
吼!!
那黑袍巨影骤然仰天咆哮,九幽冥火冲霄而起,焚尽半边夜空!
整条滏口陉剧烈震颤,山岩崩裂,地脉翻涌如沸水,无数阴魂自裂缝中嘶嚎升腾!
“军魂……聚!”
那为首的校尉见状,神色凝重,大喝道:“阵起!”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爆发,滔天气血汇聚,化为赤甲金瞳的巨神,拔地而起,脚踏山脊,手握长戟!
其掌中戟锋所指,九幽冥火纷纷溃散!
下一刻,那赤甲金瞳的巨神双目开阖,金焰如瀑倾泻,照彻滏口陉每一寸阴翳。
啪!啪!啪!
那名校尉浑身筋骨爆鸣,七窍渗血却屹立不倒,嘶声裂帛道:“军魂……破!”
话音未落,那赤甲巨神骤然前扑,戟刃劈开冥火长河,直贯山崖!
轰——!!!
震动天地的巨响爆发,山崖崩塌如纸!
无数幽绿铃光寸寸湮灭,三十六张人脸在金焰中凄厉哀嚎,化为青烟消散于风中。
吼…!!
那黑袍巨影发出不甘怒啸,九幽冥火倒卷而回,却被赤甲巨神一戟钉入地脉深处!
霎时间,地火升腾,阴魂尽焚!
滏口陉上空乌云裂开一线,月华如练洒落焦土。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赵安阳也将最后一具冥傀钉入岩缝,剑尖挑起一缕未散的阴气,倏然搅碎。
随即,他收剑回鞘,甲胄染血未干,抬眼望向一众将士,瞥见那阴山主阴山祭主消散,顿时松了口气。
“……果然如将军所言,这綦良没这么简单啊!”赵安阳心中暗道,眸光有些沉重。
这才只是滏口陉的第一道关隘,綦良便将阴山祭主作为镇关,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更凶险的杀局在等着他们。
想到这,赵安阳深吸口气,没有丝毫迟疑,立即下令返回营寨。
原本张须陀也只是让他探查清楚,那些出现在营寨附近的幽冥鬼音是怎么回事。
现在,情况已经探明,他便该返回去禀告,而不是冒然继续深入险地。
……
“真是聪明又谨慎的人……可惜了!”
此时,赵安阳并不知道在不远处的山巅上,有人正在凝视着这一切。
一袭湛蓝长裙的婀娜身影立于嶙峋断崖之巅,素手轻抚古琴,七弦微颤,幽幽叹息了一声,说道:“张须陀麾下的副将……这可是一条大鱼,若是能将其杀死在滏口陉,必可令张须陀的军心大乱!”
“到时候,先锋失利,再对付后面的杨林就简单多了!”
话音落下,一个淡然平稳的声音响起,缓缓道:“你想的太简单了!”
“这个赵安阳我知道,是张须陀从骁卫军中带来的,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目光如铁,瞥了眼女子的曼妙身姿,眸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闻言,那抚琴女子轻笑一声,幽幽道:“我当然不会小看一个能在短短盏茶时间,便轻松斩杀了百具冥傀的将军!”
虽说冥傀乃是阴山祭主所炼,但其操控之法粗陋,赵安阳破之如裂朽木,足见其修为之强,战意之锐。
这等人是抚琴女子最为忌惮和不愿意直面的。
但同样的,这也是对滏口陉守军来说,最大的威胁。
若非赵安阳还带着数百名隋军将士,即便是再忌惮,抚琴女子也会冒险出手的。
“……”
那中年男子不语,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后,缓缓道:“并州那边如何了?”
“已经有消息了。”抚琴女子轻声道。
“哦?”
那中年男子挑了下眉,似是试探,又像是好奇的问道:“汉王殿下已经找到了?”
很显然,潞州那边的战况已经传到了太行山。
而其中最为让人在意的是,在打散了北路军的同时失踪的汉王杨谅。
“不,殿下自己回到了并州。”抚琴女子轻笑一声。
杨谅已经回到了并州城?!
中年男子心头一惊,面不改色的说道:“哦?那倒是一个好消息!”
“呵呵,柳先生不必担心,殿下既然已经回到了并州,那一切都会好转的!”
那抚琴女子似乎没有看出中年男子的心中所想,看着后者眸光微闪,似是以为中年男子在担忧,淡淡道:“更何况……你们都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还能抽身离去吗?”
话音落下,中年男子眸光骤然一冷,袖中手指缓缓收紧,缓缓道:“的确不能……”
“但若是汉王不堪大任,这盘棋局便由不得我们不下完,直接投子认输了!”
听到这话,抚琴女子顿时笑了,美艳动人,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余音如寒霜漫开,轻声道:“柳先生就别说笑了,裴氏千年底蕴付诸一炬,可不是为了投子认输的。”
“走到现在这一步,可由不得任何人轻易言退。”
“那几个世家大族不允许……殿下也不会允许的!”
闻言,中年男子眸中寒光如刃,但却是沉默不语。
“请放心,綦良已经得了殿下的旨意,纵然是他死……也会从南路军的身上咬下一口肉!”那抚琴女子似是宽慰的说道。
“……哼,倒是亏得汉王殿下能瞧准这个时机,间接将大兴城的兵力彻底分开了!”中年男子闻言后,脸色稍有缓和,冷冷道。
“我替殿下多谢柳先生的赞誉。”
那抚琴女子盈盈一礼,随后说道:“綦良会在滏口陉咬下南路军的一块肉,尽量迟滞那位靠山王的脚步!”
“如此一来,河东道中就只剩下宇文成都率军的北路军这一大威胁!”
听到这话,那中年男子眯起眼睛,冷声道:“还有陈叔宝!”
“倒是没想到,你们也会出现失误,竟然没算到陈叔宝会来!”
“要不然,潞州也不至于重新丢了!”
闻言,抚琴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划,发出一声清越却带着寒意的颤音。
“一个早该被埋葬在历史长河中的亡国之君……掀不起什么大浪。”
“如今殿下已归并州,宇文成都那点兵力不足为惧。”
“倒是柳先生……”
她抬眸看向中年男子,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玩味,“柳家在河东经营多年,难道连一个小小的陈叔宝都束手无策吗?”
中年男子脸色微沉,冷哼一声,沉声道:“你真以为杀一尊真仙境的强者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
“给我搞清楚,整个九州都没几尊真仙境,更何况那可是陈叔宝!”
作为南陈的亡国之君,陈叔宝的确不如曾经强大,但仍然还有真仙境的修为,实力之强大,甚至能轻松镇杀一方江河龙王。
“是吗?”
那抚琴女子却是不以为然,轻笑出声,轻盈的琴声随之变得悠扬却暗藏锋芒,幽幽道:“河东裴氏、柳家……千年底蕴,虽说如今没有真仙境强者诞生,但要说你们没有镇压真仙境的底牌,未免也太假了!”
话音落下,琴音骤然一凝,如冰锥坠地,碎成寒星点点。
“……”
中年男子瞳孔骤然收缩,袖中手指无声扣紧剑柄,盯着那名抚琴女子,喉结微动,却是终究未吐一字。
因为,正如抚琴女子所言,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确有底蕴……或许未必能杀了一尊真仙境强者,但要与真仙抗衡倒是没问题。
事实上,这也是世家大族能够长久屹立于九州之巅的真正根基。
“柳先生,你们柳家、裴氏在并州乃至河东的力量,也该动一动了吧?”
那抚琴女子恍若没有看见中年男子的目光,缓缓道:“总不能让我们这些‘外人’独自为殿下卖命……而你们却是坐享其成?”
中年男子眼神闪烁,沉默片刻,缓缓道:“该动的时候,我等自然会动。”
“不过,靠山王杨林也是真仙境强者,丝毫不逊色陈叔宝,更是老谋深算,麾下还有张须陀等猛将,绝非易与之辈。”
“綦良虽有必死之志,但想要在滏口陉挡住杨林的南路大军,恐怕……”
他的话还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不必担心!”
那抚琴女子直接打断,琴声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决绝之意,幽幽道:“柳先生放心,殿下既然敢让綦良守此陉口,自然有万全之策。”
“别忘了,这太行山深处,可不止有阴邪之物。”
她的目光望向滏口陉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层迷雾,看到那片庞大而古老的山脉。
“赵安阳今日虽破了阴山祭主,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张须陀想轻易通过滏口陉……哼,那也要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说着,她素手在琴弦上猛地一拂!
铮——!
一声裂帛般的锐响划破夜空,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之中,隐隐与之前那鬼哭之音相合,却又多了几分森然杀机。
中年男子看着她自信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神情,心中的那一丝忌惮更甚。
虽说他与抚琴女子同守滏口陉,但却并不相熟,传闻她是汉王府中走出来的,手段极为诡谲。
有传闻称,汉王府中藏着的东西……远比寻常人想象的更深!
与这样的人为伍,既是盟友,也可能是催命符。
但是,事已至此,他和柳家、裴氏等世家大族,早已经没有回头路。
“希望如此。”
那中年男子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目光再次投向赵安阳等人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呼!
随即,夜风吹过,卷起山巅的尘土。
两人的身影在朦胧月色下,显得格外孤寂而危险。
……
大兴城,皇宫。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杨广搁下朱笔,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沉落在案头那份加急密报。
密报上是关于潞州城的情况,陈叔宝及时赶到,救下了宇文成都等人。
同时,宇文成都奏禀,潞州府衙刺史梁菩萨投了汉王杨谅,这也是为何潞州城失陷的缘故。
“潞州城……”
杨广眉头微蹙,忍不住叹了口气。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他指节叩击案面的笃笃声,交织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区区一座潞州城,其实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关键是梁菩萨投杨谅的举动,暴露出朝廷对各地州府的掌控力已严重松动。
这是仁寿年间,先帝杨坚病榻缠身,导致大隋朝纲渐弛,权柄下移的明证。
若是开皇盛世的时候,莫说一州刺史,便是郡丞县令,也绝不敢生出半点异心!
“除了潞州城之外……河东道的其他州府,也不能完全相信了!”杨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陛下!”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忽然缓步走来,见杨广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并州传来消息……”
“宇文述大将军和苏大人,都被汉王殿下囚禁了!”
闻言,杨广抬眸看向那名内侍,目光锐利如鹰。
那内侍咽了口唾沫,躬身道:“宇文家和苏家有人请求入宫,问询此事真假……”
“消息传开了?”杨广直接问道。
闻言,那内侍的头垂的更低,轻声道:“是……不过现在只有宇文家和苏家的人前来问询!”
“……宇文化及呢?”杨广面无表情。
“宰相大人没有任何动作!”那内侍回道。
杨广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是!”
那内侍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杨广一人,以及满室的沉寂与烛火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