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道,山马关。
关城巍峨,箭楼高耸,青灰色的夯土城墙在春日微光中泛着冷硬光泽。
守军巡哨的脚步声踏碎薄霜,远处太行山的余脉宛若铁脊延展,隐没于苍茫雾霭。
山风卷起戍卒甲胄上的残破旌角,猎猎作响,弥漫着一丝肃杀之气。
这道扼控燕赵咽喉的雄关,乃是大隋十二镇关之一,也是除了边军之外,还驻有玄甲重骑与大量匠师的要塞。
此时,关城之中,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披着玄甲,正站在沙盘面前皱眉,凝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旗标与蜿蜒如线的山川标记,指尖缓缓划过井陉古道。
那里墨点浓重,似有暗流涌动。
“南路招讨使是杨林那个老货,倒是不用太担心……”男子忍不住深吸口气,喃喃自语道:“唯独是北路,陛下竟然交给了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实在是有些太随意了!”
其名为裴仁基,乃是大隋十二镇关总兵之一,人仙境巅峰的强者,手握十万重兵,镇守山马关已逾十载,素以稳重缜密著称。
朝廷大举对北方绿林道势力动兵的消息,早已经传到了山马关。
而裴仁基也已经知晓朝廷对北方绿林道势力的讨伐路线,但对朝廷将北路完全交给一个二十不到的少年将军,颇觉荒谬。
即便这个少年将军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人仙境的修为,可战场不是儿戏,更不是单纯比拼境界高低的擂台。
真正决定胜负的是军阵调度、粮秣筹措、地形勘测与人心向背等等各种因素。
咚!
裴仁基指尖重重叩在沙盘上井陉古道入口处,声音低沉如铁,轻声道:“若那小子孤军深入太行腹地……怕是连尸骨都难寻回。”
想到这,他便是摇了摇头,作为山马关的总兵,他的职责就是守住燕赵之地的咽喉,而非替朝廷操心一个毛头将军的生死。
不过,此番朝廷对北方绿林道的动兵,处处透着一丝诡异,似乎远非如此。
这也是他堂堂一个总兵,却会来琢磨朝廷剿匪布署的深层用意。
井陉古道两侧山势陡峭、隘口狭窄,寻常大军难以展开,偏又密林遍布、伏兵难察。
而朝廷却偏偏将北路主力压向此处,更命那少年将军独自掌军……忽然,他的瞳孔微缩,心头震颤了一下。
这不像是简单的剿匪……分明是以身为饵,诱虎出山!
可能让一位人仙境的强者以身为饵的老虎又在哪里?
裴仁基目光缓缓移向了沙盘上偏北的一处州府位置,眸光幽幽,喃喃自语道:“是他?”
就在他思索之际,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爽朗的声音喊道:“父亲,为什么不让我领兵去潞州!?”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银甲的少年便是迈步走来,面容青涩,眸光明亮,仿佛映照出了几分轻狂与不羁。
少年比之宇文成都似乎还年幼一些,但眉宇间那股凌厉锋芒,却是丝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放肆!”
裴仁基霍然转身,袖袍翻卷如铁云压境,案上沙盘骤然震颤,几枚充作一方势力代表的黑子簌簌滚落,
随即,这位山马关总兵便是面沉如水,一字一句冷如寒铁:“军令如山,岂容儿戏?”
“潞州乃北方绿林道势力的核心,你至今未历一战,焉敢言领兵?!”
然而,银甲少年却昂首不退,如龙吟初醒,高声道:“那凭什么宇文家的那个人就能领兵?”
“他不也是未曾历经一战?”
闻言,裴仁基顿时噎住,眸中寒光一闪,竟似有雷霆在瞳底无声炸裂。
轰!
一刹那,整座山马关都仿佛被无边阴云笼罩,恐怖的威压垂临。
关城内的一众将士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天穹之上的黑云弥漫,如墨汁泼洒,层层叠叠翻涌不息,隐隐结成一尊遮天蔽日的身影!
那身影仿佛天上神祇,双目处雷光明灭,似在俯视苍生。
“嗯?”
有人低呼一声,抬头望向那云中神影,心神俱震,喃喃道:“是总兵大人的法相……”
“八成又是三公子去惹怒总兵大人了!”
“哈哈,这倒是不稀奇,听说朝廷要大举征讨北方绿林道,三公子可兴奋了好几天,结果总兵大人丝毫没有出兵的打算,他这下子才急了。”
“那群绿林匪有什么好剿的,真想要杀个痛快,那干脆出关去算了!”
“噤声,你可别乌鸦嘴,听说边关外那些异族最近有些蠢蠢欲动……”
“真的假的?他们可都有近百年没有叩关了!”
“谁知道……”
“别说了,大公子和二公子来了!”
山马关内的将士们议论纷纷,忽然在一道冷冽目光扫来之时,所有人戛然而止。
只见两道身影离着远缓缓走来,一人玄甲如墨染寒霜,另一人身着赤袍,似火燃云。
其中,那玄甲青年眉锋如刃,沉默寡言,乃是山马关总兵裴仁基的长子裴元龙。
而那赤袍男子一脸笑意温润,仿若翩翩公子,乃是次子裴元虎。
此时,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指尖轻叩符面,发出了一声声清越的微响,唇角笑意未减,眼底却有一抹无奈,轻声道:“三弟性子急,若真放他去潞州,怕不是要让那些绿林匪耍的团团转!”
“这也难怪父亲不愿意让他去。”
轰隆隆!
几乎是裴元虎话音落下的刹那,在那天穹之上的云中神影骤然睁目,两道紫电撕裂长空,直贯而下,轰然劈落!
一道又一道焦黑裂痕如蛛网蔓延,青石尽碎,烟尘冲天而起。
“呜……看起来三弟这次是吃苦头了!”
裴元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呼一声,满脸幸灾乐祸的笑道:“父亲看样子也是动了真怒啊!”
“不动真怒,三弟不会罢休的。”
闻言,在旁的裴元龙缓缓道:“他的性子有多执拗,你也是知道的。”
“自从听说大兴城那边出了个宇文成都,他就嚷嚷着也要领兵,跟那宇文成都比个高低。”
宇文成都以不到二十的年纪,便身兼雍州刺史、右千牛卫将军,更是声名鹊起的少年人仙。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极大刺激到了许多人。
而山马关总兵裴仁基的第三子裴元庆,便是其中之一,甚至为此还曾想过偷偷溜出山马关,前往大兴城,找宇文成都一较高下。
但结果,自然是被裴仁基逮住一顿狠揍,险些将根骨都打坏,这才打消了裴元庆的念头。
可紧接着,朝廷征讨北方绿林道的消息传来,裴元庆又有了领兵剿匪的想法,希冀着凭军功压宇文成都一头。
这让山马关内的众人都有些头疼,搞不清楚两个素未蒙面的人,如何能隔着千里较上了劲。
关键是……人家宇文成都知道你吗?
其中最为苦恼和无奈的,莫过于裴仁基和裴元庆的两个兄长。
“哈哈哈哈,确实是像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啊!”
裴元虎笑的很欢快,随手将虎符收入袖中,而后看向了身旁沉默寡言的兄长,目光微顿:“不过大哥,你刚才说三弟性子执拗……可若他真领了兵去潞州,以他那副不要命的打法,怕不是真能打出个名堂来?”
裴元龙抬眼望向远处翻涌的劫云,眸光沉静如古井:“父亲震怒,是因他知晓元庆此去,非为军功,而是为较劲、斗气。”
“如此鲁莽领兵,是对将士的不负责。”
话音落下,裴元虎顿时了然,点了点头。
很显然,不只是裴仁基清楚其中利害,连裴元龙这向来沉稳的长兄也难掩忧色。
军中无戏言,一将失策,万骨皆枯。
而裴元庆偏生把沙场当擂台,把战阵作赌局,岂是儿戏?
“大公子,二公子!”
忽然,一名亲卫快步走来,恭敬地拜礼道:“总兵大人请二位过去!”
听到这话,裴元龙与裴元虎对视一眼,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穹之上。
那股恐怖的阴云不知何时已经消散,连带着那云中神影也已隐没无踪,唯余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如丝如缕,缓缓萦绕在山马关上空,似有天机垂落,又似神明低语。
“哦……已经结束了?”
裴元虎眯起眼,看向了那名亲卫。
闻言,那亲卫也有些无奈,点了点头,低声道:“是,三公子这次……也很惨。”
听到这话,裴元虎笑的很欢快,尽显幸灾乐祸的本质。
倒是在旁的裴元龙摇了摇头,拉着裴元虎往前走去。
没多久,等到二人步入大厅中央,就见一道焦黑的深坑映入眼帘。
除此之外,还有坑里面躺着半死不活的……焦黑人影。
那焦黑人影衣甲尽焚,唯余半截断刃斜插在坑沿,刃口犹带雷痕。
裴元虎快步上前,指尖刚触到他腕脉,忽见那人影眼皮颤动,嘶哑声音自焦灰下逸出:“……宇文成都……他……我也要领兵……”
话音未尽,他便是又昏死了过去。
裴元虎蹲下身,用指尖拨了拨他烧卷的发梢,啧声摇头道:“这傻子还真是跟宇文家那个少年人仙较上劲了!”
“不用理他,你们俩都过来!”
不远处,裴仁基一脸神色平静的站在沙盘前,身旁已经聚集了不少将领,沙盘上有一座州府的地形被朱砂圈出三处险隘。
此时,裴元龙已经走到了沙盘前,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座州府,脸色微变,凝声道:“总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话,不远处的裴元虎快步走了过来,定睛一看,忍不住说道:“嚯啊,总兵大人这是打算造反了?”
话音落下,一众将领皆是有些面面相觑,却是无人敢应声。
这二位不只是总兵家中公子,更是山马关中的领兵之将,本身亦有赫赫军功,因此显得有些‘胆大妄为’。
而这也是二人的本钱和底气所在,可他们若是冒然插嘴……那可就是有些作死了。
“别胡说八道,我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裴仁基神色不变,凝视着那座被圈起来的州府,指尖缓缓划过朱砂圈出的三处险隘,声音低沉,宛若铁石坠地,沉声道:“若是真如我所想……”
“你们不觉得朝廷的北路军就会被包围起来吗?”
话音落下,众人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尤其是裴元龙和裴元虎,眉头同时皱紧,目光死死锁住沙盘上那三处险隘。
若是真的如此……那北路军自然是危险了!
可是,真的会有这种事发生吗?
“父亲可曾向朝廷禀告?”裴元龙直接问道。
“刚刚已经传讯去大兴城了。”
裴仁基抬手将一枚黑子重重按在那座州府上,轻声道:“但是,朝廷征讨北方绿林道的大军,再有两日便会抵达潞州!”
“时间上……很可能来不及!”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没有做任何回应。
最后,还是裴元龙开口问道:“父亲怎么想的?”
“……”
裴仁基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山马关的职责是扼守燕赵之地的咽喉,同时防范边关外的异族……”
“剿匪,不是我们的责任。”
要说巧也是巧,一众绿林道势力的所在范围,正好在山马关之外。
这也导致即便山马关想要出兵,在没有朝廷旨意的情况下,他们也不能擅自妄动。
闻言,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裴元虎见状,眼眸一闪,蠢蠢欲动的就要开口。
但忽然,在旁的裴元龙直接上手,一把将其嘴巴捂住,抬手落在其肩头上,顷刻便将一道禁制打入体内。
随即,裴元虎便是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
“……!?!”
裴元虎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大哥。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迟疑,显然是早有预谋!
然而,裴元龙却是面无表情,只是看着站在首位上的山马关总兵。
“剿匪非是我们的事情……但这个若是坐实的话,那可就是谋逆叛乱啊!”裴仁基缓缓说道。
随即,他抬头望向了众人,沉声道:“我山马关所在的职责,便是守卫都城,若是真有谋逆叛乱,必然会危害到都城的安危……”
“因此,此事不能不管!”
话音落下,众人顿时微微颔首,眸光灼灼。
“山地不好行军,就让破岳营和浮山营去吧,重骑就不出动了!”
裴仁基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裴元龙和另一名将领的身上,沉声道:“朝廷此前还有旨意,任命宇文述大将军为并州总管!”
“若是事情顺利……自是不用你们!”
闻言,裴元龙和那名将领微微眯起眼睛,皆是听懂了裴仁基的潜台词。
如果事情顺利,并州被顺利接管,回到朝廷手上,那他们自然是没什么事情,权当率兵巡边而已。
可若生变,山马关便须即刻响应。
这不是剿匪,而是护都……平叛!
“是,谨遵总兵将令!”
二人拱手,齐声应下。
此时,山马关之上的云头,那缕绵延弥漫的金光缓缓洒落,映照在了沙盘上被圈起来的那座州府。
赫然是……并州!
……
河南道,滑州。
与二贤庄的声名显赫不同,其他绿林道势力虽然同样横行于州郡之间,却更擅隐匿行踪、暗结势力。
滑州地处水陆要冲,漕运繁盛,商旅如织,反倒为各路豪强提供了绝佳掩护。
青石巷深处的酒肆、码头边的货栈、甚至官仓旁的骡马行,皆有绿林暗桩悄然渗透。
他们不聚众喧哗,不竖旗造势,只以盐铁私贩、漕粮截流、关隘勒索为生计,却在不动声色间掌控着半州命脉。
不过,这些绿林道势力中,有一方却格外不同。
那便是瓦岗寨。
瓦岗寨不藏于深山,反踞黄河渡口之险,寨墙由青砖包铁、箭楼林立,旗杆上‘替天行道’四字猎猎如火。
寨中非但有精通水战的飞豹营、擅使战阵的黑云骑,更有前北周和南陈的老吏,执掌文字与修行。
最重要是,瓦岗寨与很多绿林道势力不同,他们劫的是贪官仓廪,分的是流民粟米,连滑州刺史密报朝廷的折子上都写着:瓦岗非贼,更似军!
这也导致各地州府对于瓦岗寨还有一个称呼——瓦岗军!
此时,瓦岗寨中的大营之中,一名大马金刀坐在首位上的魁梧男子,眉头紧锁的看着一份密报。
在他周围,汇众着十几名汉子,浑身气息恐怖,丝毫不逊色返虚合道境界的武夫。
“大哥,二贤庄那边究竟说了什么?”
一名精瘦的汉子看着魁梧男子沉默许久,终于是忍不住问道:“他们究竟知不知道,为何最近官府的探子,频频在我们四周出现?”
话音落下,其他人也是纷纷投去目光。
这段时间他们都觉察到了不对劲,不只是瓦岗寨附近,连更远处的山道、官道,都有府衙的探子和眼线出现,似乎是在窥探瓦岗寨的详细。
最关键是,他们得到消息赶去后,那些探子和眼线都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是远远与他们对峙,丝毫不惧。
这跟以往府衙的做法很不同。
如今,不少人都有些惶惶不安了。
“……单二哥来信,说明了最近的官府异动。”
在沉默了良久后,那魁梧男子缓缓开口,沉声道:“朝廷派出了两路大军,要对我绿林道动手!”
咝!
话音落下,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惊骇与凝重。
“真的吗?大哥!”
一名瓦岗寨的头领忍不住开口,惊声道:“朝廷要对我们动手?”
“这是怎么回事?最近我们可没有跟朝廷作对啊!”
这话其实也不对,绿林道每日几乎都会在官道和山道上,劫掠州府的粮车、截断盐铁的暗道。
但这些从本质上,也是他们帮着朝廷在清除贪腐蠹虫、填补流民饥肠的权宜之计。
为何现在突然要对他们动手了?
“单二哥也不太清楚,只是提到似乎跟并州和佛门那边有关系!”那魁梧男子摇了摇头,抬手将密报递给了其他人。
随后,他便是趁着其他人在查看密报之时,来到了营帐后方的沙盘前,手指重重划过并州地界,眸光闪烁。
他在想若是朝廷大军压境……瓦岗寨能挡住多久?
“……”
片刻后,他暗暗摇了摇头,瓦岗寨虽然被外面的人尊称为‘瓦岗军’,但实际上也不过拥众数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