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二贤庄来信,此次朝廷征讨北方绿林道的两路大军,南路大军的领头者是开隋九老之一的靠山王杨林!
这可是不久前传闻突破到人仙境之上,可以搏杀真仙存在的老将!
想到这,就算是魁梧男子也不禁感到胆颤。
“啧……佛门惹得,朝廷怎么不去找佛门!”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凝视着沙盘上的布局,喃喃自语道:“风雨欲来啊!”
这一次,只怕是绿林之劫!
若是要渡过去……还得看两方势力!
那魁梧男子眸光一闪,视线落在了沙盘上的两处地方,来回扫视。
……
河北道,五柳庄。
庄内槐树荫蔽,青砖墁地,一袭鹦哥绿战袍罩身的男子,手中拿着密报,目光扫视之下,神情平静。
随即,他便是将其仔细折叠,放入袖中,凝视着北边的方向,若有所思,喃喃道:“佛门……”
……
与此同时。
其他各处绿林道势力,也几乎相继接到了二贤庄的报信,皆是知晓了朝廷要大举对绿林道用兵的消息。
而他们的反应,也大多相似,或是焦急不安,或是皱眉惊异,或是派人去打探消息。
无一例外,他们都在等两方势力的动作。
一方是并州,另一方便是佛门。
……
并州城头,玄甲如墨,旌旗猎猎。
杨谅一袭蟒袍,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如渊,遥望着远处天际的尽头。
随后,他缓缓说道:“起风了……”
“天也该变了!”
……
相州城,佛寺钟声沉沉敲响,三十六座古刹同时燃起檀香,青烟直上云霄。
大雄宝殿内,一尊丈六金身佛像垂目低眉,掌心托着一枚暗金色舍利,隐隐透出龙纹。
此时,在殿内盘坐闭目的十几名僧人,皆是低声诵念佛号:“阿弥陀佛!”
紧接着,一名老僧缓缓睁开眸子,开口道:“诸位都说说吧,如何看待这一次朝廷的用意?”
话音落下,立刻有僧人沉声道:“这是对我佛门的挑衅!”
“世人皆知,华严寺、净业寺、大慈恩寺、香积寺、草堂寺、万林寺、国清寺和大兴善寺,乃是我八宗的根基所在!”
“现在,朝廷用着莫须有的借口,直接将八寺全部除去!”
“这是过河拆桥!”
“杨……当今陛下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帮他们杨家打下来这九州的!?”
老僧枯坐不动,指尖捻着一串乌木念珠,缓缓道:“当年之事,已经过去,若是再提的话,一朝皇帝一朝臣,你指望当今陛下认可前代之事?”
话音落下,那名僧人顿时哑然无言,但还是咬牙道:“那也不能这么过河拆桥啊!”
“更何况,绿林道这些恶匪,我等以佛门之理,劝说其向善,回头是岸,有什么不好的?”
“朝廷这也不能容!?”
“呵呵……”
老僧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念珠转动的速度微微加快,“朝廷要的,从来不是‘向善’,而是‘掌控’。”
“绿林道若真能被佛法度化,一心向佛,那便成了我佛门的臂助,而非朝廷的鹰犬。”
“这莫须有的罪名,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僧,“陛下雄才大略,岂会容忍卧榻之侧,有如此庞大的、不受掌控的势力存在?”
“无论是绿林道,还是我佛门,只要触及了他这位大隋皇帝的权柄,便都是眼中钉。”
另一名面容清癯的中年僧人合十道:“师叔所言极是。”
“只是,朝廷此次动作如此之大,先是废黜八寺,再是征讨绿林,矛头看似分散,实则……”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恐怕最终还是指向我佛门。”
“绿林道,不过是他们剪除羽翼、试探虚实的第一步。”
“善了。”老僧微微颔首,缓缓道:“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谨慎。”
“杨谅在并州蠢蠢欲动,绿林道亦是一盘散沙。”
“朝廷这是打算一石二鸟,既清剿了绿林,又震慑了并州,同时还能将矛头引向我佛门,让天下人以为是我佛门挑唆生事。”
这不是阴谋,而是实实在在的阳谋。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先前那名激动的僧人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总不能坐以待毙,看着朝廷一步步剪除我们的势力!”
老僧沉默片刻,殿内只剩下念珠轻转的沙沙声和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戒急用忍。”
“戒急用忍?”众人皆是一愣。
“不错。”
老僧深吸口气,沉声道:“陛下刚刚废黜八寺,正是风头正劲之时,此时与之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绿林道之事,我们暂且旁观。”
“他们与朝廷斗,无论结果如何,对我们而言,都未必是坏事。”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幽幽道:“至于并州……杨谅有反心,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
“朝廷若真要动他,少不了一场大战。”
“到那时,天下动荡,各方势力都会浮出水面,我们才有机会。”
“可是,师叔……”又有僧人担忧道:“若朝廷真的平定了绿林,再腾出手来对付并州,之后恐怕就轮到我们了。”
“所以!”
老僧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不能让朝廷那么顺利。”
“杨谅那边,不必我们亲自出手,自会有人推波助澜。”
“绿林道这边……也该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朋友’。”
他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派人去联络一些信得过的绿林头领,告诉他们,朝廷大军的真正目标,或许并非只是他们。”
“让他们……闹得再大一些。”
“阿弥陀佛……”有僧人低诵佛号,似有不忍。
老僧却仿佛没有听见,继续说道:“同时,传令下去,各州府寺庙,即日起闭门谢客,潜心礼佛,不得参与任何俗事纷争。”
“陛下不是说我们干预朝政吗?那我们便‘清净’给他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只是这‘清净’之下,该如何运作,你们应该明白。”
众僧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凝重。
他们知道,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然在这沉沉的佛钟声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他们这些方外之人也终究无法置身事外,只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棋局中落子无悔,为佛门的存续搏一个未来。
“谨遵师叔法旨!”
殿内众僧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大雄宝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异样的决绝。
……
与此同时,其他各地州府的佛寺,也纷纷受到了消息。
而最终,这些消息便如一道道溪流,仿佛形成滔天的洪流,汹涌如潮。
……
江南之地,春雨淅沥,浸润着青石板与乌篷船,也悄然渗入灵隐寺后山那座千年古刹的朱漆山门。
寺中僧人素衣芒鞋,默默抄经、碾药、扫阶,一派超然物外之象。
然而,端坐在大殿内的灵隐寺当代住持脸色却有些不太好,忍不住叹息一声道:“真是造孽啊……”
“怎么就给老朽碰上了这种麻烦事!”
“这不是要让老朽惹火上身吗……”
“祸水东引啊!”
“这几个八宗的混账东西!”
“唉,偏偏这个时候,密宗还抽身事外……”
“不对,密宗也有麻烦,大兴善寺事情的影响还未过去啊……”
此时,殿内同样坐着的其他人不言不语,似是知晓自家住持的性子。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后,那絮絮叨叨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这才有僧人开口道:“住持,八宗这是明着要逼我等出手!”
“但若是我等出手的话,那就是跟朝廷撕破脸。”
“一旦撕破脸,以陛下的雷霆手段,江南佛门怕是也要步了八宗的后尘。”另一名僧人接口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可若是不出手,坐视八宗与朝廷硬抗,待朝廷腾出手来,我等又能独善其身吗?”
灵隐寺当代住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前的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八宗那帮蠢货,简直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道:“可话又说回来,他们也是被逼到了绝境。”
“八寺根基被毁,等于断了他们的臂膀,换作是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那我们……”先前开口的僧人试探着问道。
住持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他沉重的呼吸声。
春雨本是润物无声,此刻听来,却仿佛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传我法旨。”终于,住持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几分决断,“寺内一切如常,对外依旧宣称潜心礼佛,不问世事。”
众僧闻言,皆是一怔,这与他们预想的似乎有些不同。
住持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说道:“八宗想拉我们下水,没那么容易。”
“朝廷想借机将所有佛门一网打尽,我们更不能遂了他们的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是,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理。”
“派人密切关注北方局势,尤其是并州和绿林道的动向。”
“让寺外那些‘俗家弟子’活动起来,打探消息,必要时……可以给某些人递个话,让这水再浑一些。”
“递个话?”有僧人不解。
“哼!”住持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八宗想利用绿林道,朝廷想利用绿林道打我们,那我们就让绿林道……谁也利用不成,只能为自己而战!”
“告诉那些绿林头领,朝廷要的是他们的命,佛门……至少现在,还不想他们死绝。”
“住持的意思是……”
“让他们知道,除了朝廷和佛门,他们还有别的选择。”
住持的声音压得更低,“乱世将至,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我们灵隐寺要做那执棋之人,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那……八宗那边呢?”有人又问。
住持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淡漠:“他们要动手,那就让他们去。”
“我们江南佛门,有我们自己的活法。”
“他们想祸水东引,我们便将这水引向他们自己挖的坑!”
众僧闻言,心中渐渐明了。
住持这是要在夹缝中求生存,既要避开朝廷的锋芒,又要利用八宗与朝廷的矛盾,暗中布局,为江南佛门争取一线生机。
“谨遵住持法旨!”众人齐声应道。
住持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喃喃道:“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忧虑。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在风雨飘摇中,为求自保而不得不显露的狠厉与算计。
江南的烟雨,历来温柔,可这温柔之下,却也藏着足以搅动天下的暗流。
灵隐寺这座千年古刹,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之中。
……
扬州城,茅山。
茅山道观内,青烟缭绕,铜铃轻响。
一位白发老道负手立于丹房前,指尖捻着一枚龟甲,裂纹纵横如地图上的山川水脉。
“嗯?”
忽然,他将龟甲翻转,背面赫然刻着一行朱砂小字:汉王动,九州劫,八宗覆灭。
哒!
檐角雨滴落下,正巧砸在第三字上,血色微漾。
“动……”
随即,玄峥忍不住喃喃低语,叹息道:“这场雨终究没绕过江南。”
很显然,他通过推演天机,得到了一些信息。
但是这些信息,对于茅山宗的立场来说,并无太多作用。
毕竟,即便是八宗覆灭了,佛门在九州的势力,也不就是完全崩塌。
最重要是……佛门崛起之势,并不源自于九州和八宗,而是西边!
“西方崛起,佛门兴盛!”
玄峥深吸口气,随后喃喃自语道:“这是大势所趋,也是天命所为!”
“我等抵挡不住啊!”
一念及此,这位茅山宗的当代宗主,忍不住黯然垂首。
人如何与天斗?
……
此时,与阳间背道相离的幽冥世界,黄泉河畔枯骨成山,彼岸花焰灼灼如血。
一座雄伟而宏大的鬼城屹立,城门上的‘赵国’二字血光隐现,城楼深处,十二盏人皮灯笼次第亮起,映出一道披着玄袍的枯瘦身影。
他指尖轻叩王座扶手,声音如锈刃刮过青砖,幽幽道:“西天佛光愈盛,阳间气运便愈薄……”
“这是大隋最为薄弱的时刻!”
“气运动荡,天命摇摆!”
“这盘棋该轮到我们落子了!”
呼!!
一刹那,黄泉河水骤然倒流,万千冤魂齐声呜咽,仿佛在应和一场早已写就的劫序。
而在那鬼城之中,无数阴兵厉鬼似有所觉,纷纷咆哮而起!
……
与此同时。
在这座鬼城相隔不远,另一座丝毫不逊色的幽都城巍然矗立。
黑曜石砌就的城墙泛着冷光,城头九十九面招魂幡猎猎作响,每一道幡影中,皆浮现出一尊半虚半实的鬼神。
嗡!
城心高塔顶端,一枚裂开三道缝隙的青铜罗盘正缓缓旋转,指针颤动不止,最终死死指向西方!
哪里一缕金光正撕开阴云,如剑锋般刺入幽冥界壁!
轰隆!
金光所至,阴云如纸般撕裂,幽冥界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青铜罗盘第三道缝隙中,一滴暗金色血珠缓缓渗出。
在其坠地刹那,化作梵文咒印,灼烧出寸寸焦痕。
九十九面招魂幡齐齐一滞,幡影中战魂睁目,瞳孔深处映出西方一座座佛国的轮廓!
“西方……哼,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可没有这么容易!”
此时,在这高塔之中的一道幽影眯起眼睛,发出了嘶哑无比的声音。
若是张须陀或者杨广在这里,听到这个声音的话,定然会无比惊讶。
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徐偃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