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城,皇城。
政事堂内,一众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齐聚一堂,商议着征北大军出发的事宜。
其中,最为值得瞩目的,就是此番征北大军所携之物。
“兵部的提议是至少要三个‘雷甲营’,以及两个‘玄甲营’!”兵部尚书指尖重重叩击紫檀案几,沉声道:“这些绿林匪非同小可,都不是好惹的!”
“尤其是那‘赤发灵官’、‘大刀王君可’、‘龙头翟让’等等!”
闻言,在场众人眸光闪烁,皆是有些触动。
因为兵部尚书所提到的这几个人,全都是北方绿林道中的人仙境强者。
而且,即便是在人仙境之中,这几个人都是佼佼者,实力强大,曾与各地府卫军发生冲突,以一己之力匹敌千军万马。
也正如此,在各州府和朝廷的通缉之中,这些人的悬赏都是颇高。
最高身价的一个只要活捉,便足抵国库一年赋税,封侯爵位。
“不行,开什么玩笑!”
闻言,户部尚书瞪大了眼睛,大声喊道:“三个‘雷甲营’和两个‘玄甲营’?你也真是敢狮子大开口啊!”
所谓的雷甲营,便是装备了工部所铸雷纹破甲箭的弓弩手所组,每营千人,单是箭矢耗材每月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玄甲营则是重甲骑兵,一营开销堪比十万边军,整个大隋皇朝也不过有七个营,大兴城内有三个。
而兵部一开口就是要三个雷甲营和两个玄甲营,这不是慎重,而是把国库当自家钱袋子掏……不,自家钱袋子甚至都不敢这么舍得!
若是尽数给兵部调拨过去,户部三月之内必见底。
“可若不用雷霆之势,如何镇得住那些‘人仙’?”
兵部尚书摇了摇头,在他看来,只要能清剿北方绿林道势力,这点消耗和付出是值得的。
“那你怎么不让你兵部的人全部冲上去,一窝蜂直接把那些绿林匪全杀光算了!”
户部尚书冷笑一声,指尖敲着案几如擂战鼓,没好气的道:“我告诉你,户部没钱!”
“没钱你当什么户部尚书?!”
兵部尚书神情顿时冷了下来,沉声道:“你真当人仙是泥塑木雕?一窝蜂上去,怕是连他们衣角都沾不着,倒先填了太行山的狼窟!”
“更何况,这可是陛下的旨意,要我等筹备大军征讨所需的军需器械!”
“你户部左一个不行,右一个没有的,东西都哪里去了?!”
闻言,户部尚书顿时瞪大眼睛,怒喝道:“混账东西,你少胡说八道!”
“想说老子贪污了!?”
“那你就拿出证据!”
轰!
一刹那,户部尚书周身萦绕着恐怖的威势,浩然如烟,弥漫八方!
随即,一道又一道玄妙繁复的符文浮现,仿佛要将周遭天地尽数凝滞而落!
下一刻,那些符文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仍然是极为玄奥,难以窥清!
“别说老夫欺负你,要是拿不出证据,你就给老夫磕头赔罪吧!”
户部尚书神情瞬间变得肃然,双眸如电,直刺兵部尚书眉心,巍然不可侵犯!
“哼,怕你不成!?”
兵部尚书见状,袖袍猛地一震,周身气血鼓动八方。
一股恐怖的威势从头顶而起,化为气血狼烟,震荡八方!
恍惚间,其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尊巍峨如山的玄甲虚影,抬手从大地深渊爬起,三首六臂,手持神兵法宝,怒目圆睁!
吼!!
那玄甲巨神法相猛地咆哮,锋芒直指户部尚书面门!
随即,整座大殿梁柱嗡鸣,琉璃瓦片簌簌震颤,连檐角铜铃都凝滞半空!
一刹那,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连尘埃都悬停半空。
兵部尚书的玄甲法相与户部尚书的浩然符文剧烈对冲,金光与青芒撕裂殿内光影,虚空泛起蛛网般裂痕。
轰隆!
两股伟力骤然相撞,爆发出刺目金青双色光潮!
政事堂的穹顶应声裂开蛛网状纹路,碎玉簌簌而落!
那股光潮所及之处,紫檀案几寸寸龟裂,御赐的蟠龙铜炉轰然倾覆,香灰如雪漫天飞扬。
殿外值岗的禁军侍卫猝不及防,尽数被掀翻在地,耳鼻沁血,却连惨叫都发不出,直接就昏死了过去。
倒是在大堂中端坐的一众文武大臣,反而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只有一部分人微微皱眉。
随后,他们的目光纷纷投向首位端坐的那道身影。
“一群老狐狸……真有能耐直接将穹顶掀了,老夫看陛下会不会将你们几个全都打死!”
宇文化及老神在在的端茶品茗,注意到众人余光投来的视线,忍不住心中暗骂一声。
他当然觉察到那两股滔天威势在激烈碰撞,但却不认为这两人真的撕破脸了。
要不然,以两位人仙境强者的实力,仅仅是一丝威势外泄,都足以将整个大殿夷为平地!
现在,只不过是一点风浪罢了!
究其缘由,这两个老狐狸是借着冲突,想要他这个宰相发话。
毕竟,无论是三个雷甲营,还是两个玄甲营,仅凭一个户部尚书和一个兵部尚书,是绝对没法拿下来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宇文化及这个百官之首的宰相开口。
想到这,宇文化及也有些无奈。
他这边大运河工程还在筹备,那边朝廷就要对北方绿林道大举用兵,势必会极大消耗国力。
而这两件事偏偏一个是他主导的国策,另一个是杨广亲自下旨……就连征北大军的两路兵马,以及统帅都已经定下了。
此事容不得丝毫迟疑!
“咳!”
想到这,宇文化及只得轻咳一声,袖袍微拂,一股温润的气息顿时便是散开,顷刻将两人的威势悄然化解。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两位大人稍安勿躁。”
“陛下要的是速战速决,而非空耗国库。”
“兵部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户部的难处也需体谅。”
“依老夫之见,可暂调两个雷甲营与一个玄甲营,余下的空缺,由各地府卫抽调精锐补充,再辅以工部新制的‘震岳弩车’,当能应对人仙境的强者。”
一股温润如春风的气息弥漫,立刻便是平息了殿内激荡不已的波动。
这让不少人面露讶异之色,暗暗点头。
他们早前就猜测,通过大运河这项国策,宇文化及应该得到了不少好处。
很可能……宇文化及已经完成了突破!
只是,不知道宇文化及究竟到了什么境界。
“震岳弩车?”
兵部尚书眉头微皱,迟疑的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工部尚书宇文恺,问询道:“此军械我记得似乎还没有完成……”
闻言,宇文恺抬头望去,淡淡道:“幸得鸿鹄寺卿苏威大人的帮助,震岳弩车已经完成了!”
话音落下,众人顿时怔住了。
随即,他们纷纷看向苏威……结果却是没有找到其人。
“咳,苏大人今早被陛下召入宫中觐见。”
宇文化及见状,当即抬手干咳了一声,缓缓道:“震岳弩车乃是工部钻研出来,针对人仙境以上强者的军械。”
“其弩矢以玄铁混星陨寒钢锻成,一发可裂山岳、破天穹,三连射便能形成压制性杀域。”
“即便是人仙境的强者,正面被击中,也会被撕开肉身!”
“这一点……兵部那边应该已经试验过了吧?”
话音落下,宇文化及投去目光,凝视着兵部尚书。
“……”
后者沉默不语,显然是默认了这件事是真的。
在旁的户部尚书见状,刚要开口,宇文化及却是又道:“至于兵部尚书所言的慎重……”
“昨夜的密报,提及了北方佛门似有异动,还有并州城的野心勃勃……绿林道背后恐有推手。”
“此次征讨,不仅要清剿匪患,更要敲山震虎,让那些暗中作祟者知晓朝廷的决心,以及陛下的威严!”
“若只是一味堆砌兵力,反倒是落了下乘。”
户部尚书闻言,脸色稍缓,沉声道:“宇文宰相此言有理!”
“若能以震岳弩车替代部分雷甲营和玄甲营,户部倒是尚可勉强支撑一段时间。”
“只是这震岳弩车的产量……”
在旁的宇文恺适时开口,轻声道:“震岳弩车已经制造出三具,足够应付一场大战。”
“此外,后续还可加急生产,确保补充。”
闻言,宇文化及点了点头,转向众人,沉声道:“既如此,便按此方案拟旨。”
“另外,传陛下口谕,令骁卫大将军屈突通,率领右骁卫为后路军,暗中驰援南路与北路两军。”
“谨遵陛下旨意!”
闻言,众人顿时齐声应诺。
与此同时,政事堂内的紧张气氛也终于缓和。
“还有一事。”
忽然,宇文化及轻声道:“山马关昨夜传讯,山马关总兵裴仁基认为……”
“汉王杨谅或有谋逆之心!”
“请求朝廷让山马关出兵,即刻封锁通往并州的关隘,严查往来文书与粮秣调度!”
“同时,请求朝廷密遣御使和内卫潜入并州,核查汉王私蓄甲兵、勾连佛门和绿林道之实。”
“若确有其事,当以雷霆之势收其兵权,拘其宗室,切不可使其势成燎原!”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震了下,面面相觑,皆是有些不敢置信。
虽说此前已经有预料,汉王杨谅不可能坐以待毙,暗中蠢蠢欲动,一定是有所谋划的。
但是,谁也没想到,现在山马关那边竟然会明奏此事!
这说明……
“山马关扼守燕赵之地的咽喉,裴仁基更是老将,一定是觉察到了什么异样的情况!”
忽然,坐在宇文化及左首位置的伍建章开口,沉声道:“若是没有一定的把握,裴仁基不会这么说的。”
裴仁基也是开隋老将,更是当今陛下昔年为晋王之时,麾下八大先锋之一!
因此,伍建章也是跟裴仁基多有往来,知晓后者向来持重守信,从不虚言妄奏。
此刻,裴仁基既敢直陈谋逆之疑,必是已有确凿线索。
或见并州甲士频繁调动,或察佛寺私铸兵刃,或闻绿林道异人夜入王府!
这都是谋逆的罪证!
尤其杨谅可是一位手握重权的亲王,封地并州乃北境锁钥,兵精粮足,若其心生异志,必成社稷之患。
“此事,陛下可已经知晓?”
坐在伍建章对面的杨林目光一转,看向了宇文化及,沉声问道:“兹事体大,陛下必须知道详情!”
这意味着朝廷对北方绿林道用兵,不仅仅只是剿匪那么简单了……或许还要加上一场平叛!
“陛下已经知晓。”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轻声道:“苏大人入宫觐见,便是为此事。”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没有怀疑,只是心中有些奇怪。
鸿鹄寺掌对外之事,汉王杨谅又非寻常人,即便要对其动手,也必须先礼后兵。
因此,让鸿鹄寺派人去一趟并州,的确是很合适的。
可前面宇文恺似乎才提到苏威入宫觐见了……这后面宇文化及又提了一次。
难道,这两人所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
此时,大兴城皇宫。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苏威垂手立于丹陛之下,神情平静。
但实际上,他内心可是不太平静。
因为,他没有想到陛下会先一步将他召入宫中觐见。
“苏卿在鸿鹄寺中多久了?”
忽然,端坐在龙椅上的杨广开口,头也不抬,仍然埋首在一堆奏折之中。
朝廷对北方绿林道用兵在即,很多事情需要杨广这个皇帝亲自确认,并且进行批阅。
“回陛下,臣忝任鸿胪寺卿,已逾三载。”苏威躬身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杨广嗯了一声,终于从奏折中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苏威,轻声道:“三载……时光荏苒啊。”
“苏卿,你随先帝南征北战,又辅佐朕登基,可谓是两朝元老,国之柱石。”
苏威心中微动,陛下今日言语间似乎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连忙道:“臣不敢当陛下如此赞誉,为大隋江山,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杨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缓缓道:“本分……说得好。”
“那么,依苏卿之见,汉王杨谅最近可有什么‘本分’之举?”
果然!
苏威心中一凛,陛下果然是为了汉王之事召他前来。
随即,他定了定神,沉声道:“陛下,臣掌管鸿胪寺,职司邦交、礼宾,于宗室内部事务,本不应过多置喙。”
“但此前各地州府有不少密报,皆是提及汉王有谋逆之心,此事非同小可,臣亦有所耳闻。”
“耳闻?”杨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苏卿听到了什么?”
“臣听闻,近来并州与北方佛门往来甚密,常有僧人出入汉王府,行踪诡秘。”
“而且,并州边境,甲胄、粮草调动频繁,虽打着防备异族的旗号,但其中细节,多有可疑之处。”
苏威斟酌着词句,将自己通过鸿胪寺渠道搜集到的一些零碎信息整合后道出,“更有甚者,臣还听闻,汉王暗中联络了一些绿林草莽,许以高官厚禄,似有招揽之意。”
杨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烛火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良久,杨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佛门……绿林……杨谅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苏威默然,不敢接话。
他知道,陛下此刻心中定然已是怒火翻腾。
但他还是不能随意开口。
因为,汉王杨谅毕竟是陛下的亲弟弟。
而如今要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任谁心中都不会平静。
“裴仁基请求出兵封锁关隘,密遣御史内卫核查,苏卿以为如何?”杨广问道,目光重新投向苏威。
“陛下,裴总兵老成持重,其所虑必有根据。”
苏威躬身道:“封锁关隘,可防患于未然,断其可能的外援与退路。”
“至于密遣核查,则可查清虚实,若事出有因,也好师出有名。”
“若纯属子虚乌有,也可还汉王一个清白,安朝野内外之心。”
“此乃稳妥之策。”
“稳妥……”杨广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朕要的,不仅仅是稳妥!”
“苏卿,你久在鸿胪寺,善于言辞,也熟悉各方礼节。”
“朕想派你……去一趟并州。”
苏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陛下?臣……去并州?”
他原以为核查之事会交给御史台或者内卫,没想到陛下会点他的将。
“不错,你去。”
杨广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你以鸿胪寺卿的身份,代表朝廷前往并州‘慰问’汉王。”
“当然,名为慰问,实则……你懂朕的意思。”
苏威心中瞬间明了。
陛下这是让他去探虚实,去敲打杨谅!
这既是信任,也是极为危险的试探!
毕竟,朝廷对北方绿林道用兵,虽然消息瞒的很紧,但是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了。
而若是并州真有什么野心……此刻必然已是龙潭虎穴,此去凶险难料。
“臣……遵旨。”苏威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
君命难违。
更何况,此事关系到大隋的安危,他也是责无旁贷。
杨广见苏威应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好,你此去,务必小心谨慎。”
“所需人手,可从内卫中挑选,朕会让他们听你调遣。”
“记住,朕要的是真相,也要你的安全。”
“谢陛下关怀,臣定不辱使命!”苏威再次躬身,语气坚定。
杨广摆了摆手:“去吧,早做准备,即日启程。”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