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威缓缓退出紫宸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思绪翻涌如潮。
前往并州去面对那位野心勃勃的汉王……这不在他原本的预料之中。
但是,他可以接受!
因为在他原本的想法里,他是打算随军北上,征讨绿林匪,从而获得一些战功,积累军功,积累资历,为日后入主尚书省铺路。
但现在……倒是也不错!
……
与此同时。
殿内埋首在批阅奏折的杨广没有抬头,执笔在一份奏折上游走,忽然开口道:“你觉得苏威如何?”
话音落下,在旁随侍的陈叔宝怔了下,稍作思索,随后说道:“苏威老成持重,才具不凡,但是也过于谨饬,恐缺临机决断之锐气。”
杨广笔尖一顿,墨迹在纸面微微晕开。
“谨饬?哼……朕倒觉得,他缺的不是锐气,而是火候。”
他搁下朱笔,目光如刀,“此去并州,若连这点风浪都压不住,还谈什么入主尚书省?”
陈叔宝垂首不语,殿内唯余烛火轻爆之声。
“你觉得……暂时将内卫交给他如何?”
忽然,杨广缓缓开口,语出惊人。
陈叔宝心头一震,指尖微颤,却只垂眸道:“内卫乃陛下耳目爪牙,交予外臣……恐违祖制。”
杨广却不置可否,只凝视烛火跳动,声音低沉而清晰:“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连一个苏威都信不过,朕还如何信天下人?”
话音落下,他目光一转凝视着陈叔宝,缓缓道:“还是说……”
“你舍不得内卫?”
内卫,乃是大隋皇帝手上最为隐秘和锋利的刀刃,执掌者向来只有一人。
但作为皇帝,自然不可能去亲自挥刀。
因此,就要有一个操刀鬼。
而这个操刀鬼,在此之前一直都是陈叔宝。
“臣没有。”
陈叔宝神情平静,并无丝毫波澜,轻声道:“内卫乃是陛下手上最为锋利的刀,若是不经慎重思虑,随意交给旁人……臣只会担心!”
内卫的强大,或许表面上很难看出来。
但事实上,杨广能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知晓各地发生了什么,全都是仰赖着内卫的耳目。
因此,内卫很重要,非常重要,不只是眼睛和耳朵这么简单。
“内卫是陛下制衡朝野、掌控全局的关键。”
“一旦内卫旁落,或是被心术不正之人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陈叔宝稍作沉吟后,缓缓道:“苏威虽有才干,可内卫之事错综复杂,牵扯甚广,他久在鸿胪寺,于邦交礼仪娴熟,于这阴私查探、权谋制衡之道,未必精通。”
“陛下若要历练苏威,大可从其他方面着手,何必动内卫这根本呢?”陈叔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杨广静静地听着,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殿内的烛火似乎也随着这声音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你的顾虑,朕明白。”
良久后,杨广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内卫确实是朕的左膀右臂,干系重大。”
“但正因如此,才需要更有能力、更值得信赖的人去执掌。”
“陈叔宝,你我君臣,不必如此小心。”
杨广抬眸凝视着陈叔宝,缓缓说道:“内卫交给苏威,你……朕另有安排!”
陈叔宝闻言,心中一凛,抬起头想要从杨广深邃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陛下……”陈叔宝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杨广抬手打断。
“此事朕意已决。”
杨广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声道:“苏威此去并州,内卫暂由他调遣,待他归来,朕自有考量。”
“至于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陈叔宝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臣……遵旨。”
他知道,陛下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
他只是有些不甘,也有些担忧。
苏威,这个看似谨小慎微的鸿胪寺卿,真的能接得住内卫这副重担吗?
而将内卫交出去,他陈叔宝又将在这棋局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一时间,紫宸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杨广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之上,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但陈叔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对了,山马关总兵裴仁基……你熟悉吗?”
忽然,杨广似是想起什么,批阅了一份奏折后,缓缓开口问询。
“……”
话音落下,陈叔宝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裴仁基?
这个名字……他应该是再熟悉不过了!
“嗯?”
杨广没听到回应,奇怪的抬头望去,就见陈叔宝表情一脸怪异,顿时了然,好奇的问道:“你跟他打过交道?”
事实上,陈叔宝跟裴仁基打过交道也不奇怪。
毕竟,当初大隋灭陈的时候,裴仁基乃是大隋八大先锋之一。
而在杨广的记忆中,这裴仁基当时就在他为晋王之时的麾下!
只不过,彼时的杨广是猪婆龙,而不是他这个后来的穿越者。
也正是当时的杨广是猪婆龙,展现出了那股宛若上古凶兽般的气势,折服了一众文武大臣。
后来,独孤伽罗力求罢黜太子杨勇,让杨坚转立晋王为太子,才让文武百官虽有非议,但却也没有太反对。
“回陛下,臣曾经与裴仁基斗过一场。”陈叔宝深吸口气。
这桩旧事很少人知道……即便是如今大隋之中,怕是也只有伍建章和杨林等老将知晓了。
因为,当初那一场斗阵,陈叔宝是以南陈亡国之君的身份,披甲执锐,在城下与裴仁基麾下铁骑正面相抗。
那一战,他率三千白袍铁骑凿穿军阵百里,血染朱雀门,裴仁基亲斩其旗而未能擒其身。
严格意义上来说……陈叔宝是赢了的。
但实际上,只有陈叔宝自己知晓,以他当时为南陈君王的身份和实力,竟然还被裴仁基一个不到人仙的凡人将军,斩去了旗帜,实在是失败的彻底。
“裴仁基这么强?”杨广挑了下眉,有些意外。
他知道陈叔宝现在是真仙境的强者,但这是因为南陈亡国了,作为亡国之君,陈叔宝自然是受到了影响。
若是在南陈没有亡国之前……哪怕只剩下一缕国运,一寸疆土,陈叔宝也仍然是南陈国君。
彼时陈叔宝的实力只怕能将冯夷那等上古大神通者轻松压制!
而这样的陈叔宝竟然被裴仁基胜了?
难道,真是大隋一统九州的大势所趋,让裴仁基这样一个当时连人仙境都还不是的凡人将军亦能逆天改命?
“并非如此,是裴仁基其人足够强大。”
陈叔宝似乎看出杨广心中所想,当即解释道:“陛下,现在的裴仁基乃是人仙境巅峰的强者,距离真仙境也只有一步之遥。”
“在忠孝王和靠山王之前,要说我大隋谁最有可能突破……其实是裴仁基!”
杨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陷入沉思。
人仙境巅峰,距离真仙境仅一步之遥?
这倒是他未曾深入了解过的。
裴仁基此人,他印象中一直是员猛将,忠诚可靠,却没想到其修为竟已臻至如此境界。
“哦?此人竟有这般潜力?”
杨广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仰,手指轻叩着龙椅扶手,“如此说来,山马关有他镇守,倒是朕的一大幸事。”
陈叔宝垂首道:“正是,裴总兵不仅勇冠三军,治军严明,山马关在他治理下,固若金汤,北方异族不敢轻易南犯。”
“此次他能及时察觉并州异动,并提出封锁关隘之策,足见其敏锐与担当。”
杨广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变得深邃:“嗯,有勇有谋,又有如此修为……倒是个人才。”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若让他领兵征讨汉王,如何?”
陈叔宝心中一动,陛下这是在为可能发生的战事做铺垫了。
他略一思索,答道:“裴总兵久经沙场,经验丰富,麾下将士亦多为精锐,若论领兵作战,自然是上上之选。”
“尤其是据臣所知,裴仁基家中有三子,其中长子裴元龙,不久前已经突破到了人仙境!”
一门二仙,即便是放眼九州也是一个佳话,因此知者甚多。
此外,传闻裴仁基的次子和三子也是不凡,年纪轻轻,修为便是深厚,很有可能再做突破。
到时候,裴家就是一门四仙……啧啧!
“只是……”陈叔宝面露迟疑之色。
“只是什么?”杨广追问。
“只是汉王毕竟是皇亲,且经营并州多年,根基深厚。”
“裴总兵虽强,但终究是外姓将领,直接领兵征讨宗室亲王,恐难免引人非议,也容易让汉王麾下之人更加抱团,负隅顽抗。”
陈叔宝谨慎地分析道:“更何况,朝廷目前的主要精力,还是在北方绿林道。”
“若两线同时用兵,恐有顾此失彼之虞。”
杨广唔了一声,显然是认同了陈叔宝的看法。
“你说的有道理。”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奏折上勾划着,“所以,苏威此去并州,至关重要。”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好。”
杨广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落下,幽幽道:“若不能……”
话语未尽,但殿内的气氛却骤然一紧。
陈叔宝知道那未尽之语背后,便是雷霆万钧的兵戈相向。
“裴仁基那边,你让内卫传朕的口谕,令他加强戒备,密切关注并州动向,随时待命。”
杨广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臣领旨。”陈叔宝恭敬应道。
“还有,北方绿林道的战事准备得如何了?杨林和宇文成都那边可有做好出征的准备?”杨广话锋一转,又问起了另一件头等大事。
他命杨林为南路总管,宇文成都为北路总管,可是打着一战清剿北方绿林道,彻底让北方无匪的。
陈叔宝躬身道:“回陛下,靠山王殿下已在集结兵马,粮草军械亦已齐备,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出征。”
“宇文将军那边也已点选精锐,正在加紧操练,随时可以开拔。”
杨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好,告诉他们,务必一击必胜,荡平绿林,还北方一个朗朗乾坤!”
“臣遵旨。”
“去吧。”杨广挥了挥手。
陈叔宝再次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殿内,杨广独自一人,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神深邃。
苏威去并州,裴仁基在山马关戒备,杨林和宇文成都即将征讨绿林……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纷纷落下,接下来就看各方如何应对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并州方向。
杨谅啊杨谅,我给过你机会的!
你可千万自己不要不珍惜啊!
这大隋的江山……只能在我的手上!
一念及此,他拿起桌上一份奏折,再次仔细审阅起来,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随即,杨广执笔在上面落下一个‘准’字!
……
与此同时。
政事堂的一众文武大臣在定议好后,纷纷散去,各自离去。
宇文化及乘着马车,缓缓朝宰相府而去。
车厢内,宇文化及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刚在离开政事堂前,他接到了旨意。
旨意的内容……正是杨广对苏威的安排,以及内卫的交托!
今日紫宸殿中杨广与苏威的对话,以及随后陈叔宝被召入内,虽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他隐隐能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苏威……这个平日里在鸿胪寺默默无闻,只知埋头于典章礼仪的老臣,竟能得陛下如此看重,这本身就透着一股反常。
“父亲,您在想什么?”坐在对面的宇文成都见父亲神色凝重,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今日也随父前往政事堂,自然也注意到了苏威被单独召见的情形。
宇文化及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在想陛下这步棋,走得有些耐人寻味啊。”
“苏威此人,虽有才干,却素来谨小慎微,让他去对付汉王杨谅,岂非羊入虎口?”
“陛下属意让苏威去并州吗?”宇文成都有些茫然。
他并不知道杨广的旨意,只是在他看来,苏威与杨谅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而且,杨谅经营并州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又素有野心,苏威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羊入虎口?”
宇文化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成都,你还是太年轻了。”
“陛下是何等人物?他会做这等蠢事吗?”
“苏威或许不是杨谅的对手,但他背后站着的是谁?”
“是陛下!是整个大隋朝廷!”
“陛下让他去,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宇文成都眉头微皱,似乎有些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是,陛下此举是想……”
“哼!”宇文化及冷哼一声,轻声道:“无非是想先派个无害的‘信使’去探探路,看看杨谅那家伙的反应。”
“若是杨谅识相,主动交出兵权,那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他敢有异动……”宇文化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苏威便是点燃战火的引子!”
“到时候,师出有名,陛下再名正言顺地调兵遣将,一举将其拿下!”
这已经不是阴谋,而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当然,既然是阳谋,那就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
只要政事堂将旨意传达,立刻天下便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宇文成都恍然大悟,“陛下好深的算计!”
“陛下的心思,岂是你我能轻易揣度的?”
宇文化及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机会?”宇文成都有些疑惑。
“不错!”宇文化及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汉王杨谅若是真的反了,朝廷必然要派兵征讨。”
“到时候,兵权会向谁倾斜?”
“杨林老匹夫虽然勇猛,但毕竟年事已高,而且手握京畿兵权,又正值讨伐绿林道,陛下未必会再让他掌兵出征。”
“而你……”
宇文化及看向宇文成都,目光灼灼,沉声道:“你是陛下亲封的右千牛卫将军,勇冠三军,正是为国效力,积累军功的好时机!”
“只要能在平叛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我宇文家的地位,便能更加稳固!”
宇文成都闻言,眼中也燃起了熊熊战意。
他渴望战场,渴望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实力。
“只是……”宇文成都话锋一转,又有些担忧,“那苏威真的能顺利完成陛下的使命吗?”
“万一他还没探出什么,就被杨谅给杀了,那陛下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
宇文化及冷笑一声,轻声道:“放心,苏威虽看似文弱,但能在朝堂立足多年,必有其过人之处。”
“而且,陛下既然敢派他去,想必也会暗中安排保护吧?”
“暗中安排?”
宇文化及冷笑一声,“你以为内卫是吃干饭的?”
“陈叔宝那老狐狸,恐怕早就收到陛下的密旨了。”
“不过……”
他话锋又一转,凝眉道:“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陈叔宝与苏威素来没什么交情,他会真心实意地帮助苏威吗?
还是说,他巴不得苏威出事,好让内卫继续掌握在他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