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的准备怎么样了?”
宇文化及忽然开口,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宇文成都,眼中有一丝异样的神色。
闻言,宇文成都没有丝毫迟疑,答道:“已经点齐了兵马,我会带右千牛卫、禁军和一部分雍州府衙的衙役,合计八万兵马。”
“粮草和军械也已尽数备妥,皆由兵部直接调运,目前已在城外大营囤积完毕,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开拔。”
宇文成都若有所思,轻声道:“请父亲放心,我已经反复查验过,刀枪甲胄锋利完好,箭矢粮草也充盈无缺。”
“一日后大军出征北上,必能荡平绿林,扬我大隋军威,为陛下分忧。”
宇文化及缓缓点头,指尖在旁边的扶栏上轻轻叩击,声音低沉而笃定的道:“此战不容有失。”
“你须记住,绿林贼寇不过是幌子,真正要盯紧的,是并州那边的动静!”
“杨谅若动,必定是会趁着你们与绿林匪厮杀激烈之际!”
此番朝廷对北方绿林道用兵,不说倾巢而出,但护卫大兴城的十二卫精锐却是已经抽调三分之一,城防空虚之势已然显露。
若是杨谅要动手的话……势必会盯紧征北大军,趁着两路兵马与绿林匪激战正酣之际,突然发难。
宇文化及顿了顿,缓缓道:“苏威到并州城后,三日内当有密报,若无音讯……”
“那你便立刻率军后撤,分兵直插太原南麓接应,或是……平叛!”
话音落下,宇文成都怔了下,随即迟疑了一下,缓缓道:“爷爷不是奉旨率军前往并州,任并州总管之位吗?”
“若是我领兵过去的话……”
宇文成都担心自己那位身为千牛卫大将军的爷爷,会对他的到来多想,甚至是有些不悦。
毕竟,爷孙同赴一地,军权交错,极易授人以柄。
“不必担心,陛下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宇文化及神色平静。
若是杨广没有顾虑到这一点,怎么可能会先安排宇文述奉旨前往并州,接手并州的权柄?
这一场针对北方的布局错综复杂,但实际上其实只有三个目的。
第一个是平定北方绿林道,以此肃清后患;第二个是借势逼迫杨谅提前暴露意图,彻底掌控河东道,进而监视北境。
最后……这是宇文化及的猜测,杨广或许还想借着这次机会,清洗朝中的旧势力。
毕竟,如今已经快要入秋了。
而入秋之后的寒冬到来……就意味着新旧交替,大隋的朝堂也该换一换血了。
宇文化及眸光幽幽,瞥了眼马车外渐沉的暮色,缓缓浸染西天。
一阵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渐渐掠过车帘缝隙,拂过宇文化及指节分明的手背。
当!当!当!
远处大兴宫方向隐约传来三声悠长的钟鸣,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博弈敲响序章。
“成都,你要千万记住,若是真的到时候并州有变……”
宇文化及忽然转头,凝视着宇文成都稚嫩的面容,沉声道:“绝对不要沾染皇室的血!”
话音落下,宇文成都怔了下,不明所以。
但他能感觉到宇文化及言语中那股极深的忧虑和忌惮,当即点了点头道:“成都明白!”
闻言,宇文化及这才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大行宫,宫檐在暮色中凝成一道冷硬的剪影,仿佛一柄出鞘未尽的隋刀。
或许是福至心灵,也可能是一种冥冥中的预感,宇文化及突然想起了昔年大隋覆灭南陈的时候,那几位亲手杀了南陈皇室的老将和老臣……似乎现在都不太好。
这让宇文化及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
青砖斑驳的城墙在朔风中静默矗立,城门匾额‘并州’二字熠熠生辉,映照出玄妙的灵韵,仿佛内蕴沉凝的威势。
此时,暮色如墨浸透天际,一队玄甲骑兵踏着碎石路缓缓入城。
咚!咚!
铁蹄叩击地面的声响,整齐而沉重,震得城门楼角悬挂的铜铃微微嗡鸣。
为首将领甲胄覆霜,腰悬隋刀,目光如电扫过城楼。
正是奉旨接印的宇文述。
他的身后旗幡猎猎,上书“钦命并州总管”六字,在暮色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压。
城头守军垂首肃立,无人敢迎其锋。
忽然,宇文述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城楼上!
其眸子里一抹血色一闪而逝,周身气血隐隐翻涌,似有凶兽蛰伏欲出。
轰隆!
下一刻,恐怖的威势如狂风席卷而至,城楼砖石竟簌簌震落碎屑!
轰隆!
他右掌猛地凌空一按,整座箭垛轰然塌陷半尺,裂痕如蛛网蔓延。
顷刻间,两股威势便是在城楼之上激烈碰撞,震得檐角铜铃爆裂成齑粉!
宇文述脚下一沉,青砖寸寸龟裂,神色不变。
而城楼深处,一道身影缓缓浮现而出,银发如霜,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如古井,衣袂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却未见半分起伏,仿佛时间在其身侧悄然凝滞。
“这……”
守军喉结滚动,却不敢吞咽,连呼吸都凝滞成霜。
而此时,宇文述也收回手掌,指尖一缕暗红血气悄然散尽,仿佛刚才的暴烈只是错觉。
他唇角微扬,低语如刃,轻声道:“哼,拙劣的试探!”
“大将军!”
宇文述身后的玄甲骑兵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微变,纷纷上前,低声怒道:“这是挑衅!”
他们可是奉旨前来,竟然有人敢胆大妄为出手。
“不必紧张,只是老朋友打招呼罢了。”
宇文述却抬手止住众将,缓缓道:“继续进城。”
“是!”
一众玄甲骑兵有些不甘,但还是齐声应诺。
铁蹄再起,踏碎余霜。
……
与此同时,城楼上一名身材精瘦的年轻男子,饶有兴致的眯起眼睛。
其一头银发如瀑而落,恍若霜雪,手指缓缓抚过下巴,轻声道:“大兴城那位陛下将他派过来,可是没安什么好心啊!”
一位人仙境的大将军奉旨前来,即便是汉王杨谅也不敢将其晾在城外。
要不然的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位人仙境的强者,还是历经数十载岁月沙场厮杀的武夫,一怒之下直接挥刀劈开城门,血染并州,也不是不可能。
“将军,咱们要不要……”
在旁的亲卫看着那队玄甲骑兵护着宇文述渐渐往城中而去,压低了声音,眸子里有一丝杀意。
然而,那银发男子看着亲卫,眼中透着一股不可思议,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忍不住笑道:“你知道那面旗子是什么意思吗?”
他指着那队玄甲骑兵举着的上书“钦命并州总管”六字的旗帜。
闻言,那亲卫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古怪的说道:“将军,王爷不是已经打算……”
“谁告诉你的?”
银发男子眸光骤冷,指尖轻弹,一道寒芒倏然没入青砖缝隙,裂纹如蛇蜿蜒直指城门方向,幽幽道:“王爷若真打算动手,此刻城头该悬的是白幡,不是这面钦命旗。”
随即,他语气顿了顿,望向远处渐隐于市井的玄甲铁流,声音轻得像雪落,“更何况,要杀一位人仙境的老将,你以为是这么简单的吗?”
话音落下,那名亲卫这才有些讪讪然,低头退后半步。
“而且……”
那银发男子眸光闪烁,轻声道:“总还是要看看,大兴城里那位陛下究竟怎么打算的!”
……
与此同时。
没有人知道,在宇文述入城的同一刻,十几名信使带着汉王府的密信,策马奔出并州四门,直驰北方各州府而去。
……
潞州城,灯火初上,街道上行人渐稀,唯有巡夜的兵丁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此时,从并州通往潞州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尘土飞扬地疾驰而来。马上骑士一身劲装,面色焦急,腰间悬着一枚特殊的腰牌,正是并州的信使。
他入城后翻身下马,不及喘息,直奔潞州府衙。
府门前的守卫见其腰牌,没有丝毫阻拦,立刻引他入内。
此时,府衙大厅之中,一名中年男子正在批阅折子,烛火摇曳,隐隐映照出眉宇间的一丝慈悲。
中年男子名为梁菩萨,乃是潞州刺史,返虚合道境巅峰的陆地神仙。
传闻其母在怀之时,曾经在梦中见一尊金身菩萨端坐莲台,手持净瓶杨柳,低眉垂目,口吐莲香。
等其母醒来后,腹中胎动如雷,产时满室生光,僧侣闻讯赶来,只道此子与佛有缘。
于是,就将其名冠以‘菩萨’。
而梁菩萨也的确不负这个名字,三岁诵经如流,七岁辩难败尽州内高僧,十五岁孤身入太行,斩妖三十,收服山魈百数,百姓皆呼‘菩萨郎君’。
等到成年之后,梁菩萨得到世家名门举荐,入朝为官,而立之年时坐上了潞州刺史的位置。
“大人,并州城来了信使!”
忽然,一名小吏匆匆走来,低声道:“他带着汉王杨谅的腰牌。”
话音落下,梁菩萨顿了下,抬头瞥了眼小吏,缓缓道:“让他进来!”
这段时间不只是北方绿林道,并州城那边也是风声鹤唳。
他虽身处潞州,却也时刻关注着并州的动静。
“信使深夜至此,可有紧急军情?”梁菩萨放下手中的狼毫,目光锐利地看向信使。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沉声道:“启禀刺史大人,这是汉王殿下亲笔密信,命小的星夜送达。”
闻言,梁菩萨眯起眼睛,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密信。
他在思索……这么晚了,汉王杨谅送信过来是为什么?
梁菩萨沉吟了片刻后,看着信使仍然跪在地上,埋首不语,缓缓接过了密信,看见火漆上印着汉王杨谅的私印,心中一凛。
随即,他屏退左右,小心翼翼地启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但内容却让梁菩萨脸色骤变。
“宇文述……竟然来的这么快?”
梁菩萨皱眉,他自然对宇文述不陌生,只是这位大将军来的这么快,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原以为朝廷的征北大军两路兵马对北方绿林道用兵后,宇文述才会赶到并州,稳住局势的同时,盯住汉王杨谅。
“看样子,朝廷清剿北方绿林道之心很坚定啊!”梁菩萨微微眯起眼睛。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杨谅此时将密信送到他手上的缘故。
这可不只是在警示……更多是在问梁菩萨究竟要站在哪一边。
“造反吗?”
梁菩萨沉默不语,捏着密信,起身来到了院中,仰头望着夜色。
在其身后,那名信使仍然跪在地上,垂首不语,仿佛一尊石像似的。
“你们家王爷还将类似的密信,送去了什么地方?”
梁菩萨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两道利剑,直刺跪在地上的信使。
信使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他知道这位潞州刺史看似温和,实则手段狠辣,尤其是在涉及原则问题上,从不手软。
他不敢隐瞒,连忙回道:“回大人,除了潞州,小的所知,还有朔州、代州、云州、汾州等地,应该都有信使前往。”
“呵……这手伸的倒是挺长!”
梁菩萨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淡淡道:“看来汉王殿下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随即,他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宇文述刚到并州,他便迫不及待地向各州府示警,甚至可以说是……求援?”
闻言,信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敢接话。
他只是个传递消息的,这些大人物之间的博弈,他不敢妄议。
梁菩萨低头看着手中的密信,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决绝。
杨谅在信中并未明言要举兵,只是反复强调宇文述此来意在夺权,以及朝廷对并州早已心存芥蒂,若不早做打算,恐有不测。
当然,这字里行间也在暗示各州府应当与汉王府同心同德,共抗朝廷。
“共抗朝廷……”
梁菩萨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深知“忠臣不事二主”之训,所以在这种事情上,终究还是有些犹豫。
最重要是,据他所知大兴城里那位陛下,可是得到了国运的认可。
即便杨谅举兵造反了又能如何?
杨谅能以一己之力与国运抗衡吗?
想到这,梁菩萨暗暗摇头,国运如天,岂是人力可逆。
“告诉你们王爷,我潞州府衙无意……”
梁菩萨顷刻间便是做出了决定,拒绝汉王杨谅的提议。
但在这时,那名信使忽然低声道:“大人,王爷还有一句话要说!”
“他说……”
“并州已得‘真佛’法旨!”
话音落下!
梁菩萨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一颤,密信边缘竟被无形劲气割开细痕。真佛法旨?
这四字如惊雷似的劈入识海,瞬间让他失去了冷静。
“你说的是真的?”梁菩萨眸光幽幽。
“自然!”
那名信使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紫檀木牌,正面镌着“卍”字金纹,背面浮刻一行小楷:佛光普照,并州有主。
他双手高举过顶,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此乃真佛亲赐法牌,金光不散,梵音绕梁三日不绝!”
梁菩萨死死盯着那一行小楷,认出了这个字迹……以及木排上萦绕的佛韵。
他认得给出这个紫檀木牌之人!
“……”
梁菩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本官知道了,并州起事之时,潞州会做出响应的。”
虽然他不认为杨谅能成。
毕竟,一座并州城凭什么能与整个大隋皇朝对抗?
大兴城里那位陛下,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毛头小子!
“请大人放心,我并州城已经得到了佛门的相助!”那名信使似乎是感觉到了梁菩萨心中的悲意,当即便是说道。
佛门?
梁菩萨指尖抚过木牌上未散的温润金光,喉结微动,暗暗摇头。
若是佛门真能成事,前不久又岂会被朝廷将七大寺院连根拔起。
“你带着本官的口信回去复命吧!”
梁菩萨摆了摆手,不再去看信使,把玩着那块紫檀木牌,心中暗叹一声。
终究是……躲不过去这因果啊!
……
翌日,潞州城头霜色未消。
远处的山脉隐隐泛起青灰雾气,似有梵钟余韵自云层深处沉沉传来。
潞州城外百里的幽谷深处,一道金光自谷底冲天而起,撕开晨雾,照得山岩如镀赤金。
一座又一座大殿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间梵文流转,金顶映日,竟与天光同频明灭。
佛光所至,枯松返青,断崖生莲,幽谷刹那化作佛国净土。
“大战将起……”
殿内,单雄信负手而立,凝视着中央供奉的佛像。
那佛像面容慈悲,却无半分泥胎木塑之僵冷,眉心一点朱砂似未干涸的血痕,在烛火下微微翕动。
单雄信缓缓抬手,指尖悬于佛像额前三寸,一缕黑气自他掌心悄然渗出,竟与那朱砂遥相呼应,如丝如缕,缠绕不散。
他喉间低语如诵非诵,缓缓道:“佛是假的……可这因果是真的。”
一念及此,这位被绿林道尊称为‘赤发灵官’的二贤庄主深吸口气,指尖黑气骤然收紧,朱砂血痕随之明灭三度,殿内烛火齐齐倒伏如跪。
“大哥!”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紧接着便是有人撞开殿门,身形魁梧,大步迈来,沉声道:“有弟兄看到了……”
“官道上来人了!”
话音落下,单雄信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传信下去……”
“让二贤庄所有弟兄准备迎战!”
“我要让朝廷知道,我二贤庄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其身后大殿中央供奉的佛像,眉心朱砂骤然迸裂!
随即,一滴赤血滑落金身,落地竟化作灼灼业火,无声舔舐青砖。
……
太行山,官道上。
漫如黑潮的大军正碾过冻土,甲胄寒光连成一线,旌旗上“隋”字被朔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最前一骑玄甲覆霜,身形不高,但浑身萦绕的威势却是极为不凡。
其面容俊秀无比,浑然不像是一位领兵的将军,更像是世家贵公子。
但是,一众甲士却是丝毫不敢小看对方。
因为在大军行进的这一路上,他们先后遭遇了十几股绿林匪斥候、探子的袭扰。
而这些人全都死在了他剑下,无一具全尸。
“嗯?”
就在这时,那为首的将军指尖轻抚剑鞘,忽而抬眸望向潞州方向。
轰!
一股恐怖的威势忽然从官道两旁而来,两侧山崖骤然崩裂!
千钧巨石裹挟着黑风雷霆而下,震得冻土龟裂、战马悲鸣。
但他却未动分毫,只将剑鞘缓缓横于胸前,眸中寒光一闪。
噗哧!
那威势竟如撞上无形高墙,轰然倒卷,反噬山崖!
碎石未及落地,已化齑粉簌簌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