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这话一点也不假。
如果说杭州的富,富在山水灵秀,富在文人墨客的笔墨纸砚里;那扬州的富,便是赤裸裸地堆砌在盐商的银库里,流淌在运河的脂粉气中。
入夜的扬州城,灯火如昼。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瘦西湖上的画舫,比那钱塘江上的更多,更艳,也更奢靡。
在这十里长街的尽头,有一座并不显眼,却格外幽静的宅院。宅子名为百草堂,挂的是药商的牌子,但这几日,这百草堂的名声,却在扬州的地下世界里悄然传开了。
因为这里住着一个女人。
一个能点石成金,也能让人家破人亡的女人。
宅院深处,烛火摇曳。
朱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并未冒热气的冷茶。
此时的她,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色长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未施粉黛,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清冷。
这段时间的扬州城热闹的很。
原本被漕帮把持得死死的盐市,突然杀出了一匹黑马。
一批成色极佳、价格却只有官盐一半的精盐,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迅速铺满了扬州周边的各大州县。
百姓们疯了,盐商们傻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有人在动漕帮的蛋糕,而且是拿着刀子在割肉。
更离谱的是,伴随着这批私盐一起传开的,还有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谣言。
“得九箱者,得天下。”
茶馆里,酒肆中,甚至连那勾栏瓦舍的床榻之上,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批私盐之所以这么便宜,是因为那背后的老板手里,有一个黑铁箱子!”
“什么黑铁箱子?”
“孤陋寡闻了吧!据说那是前朝皇室遗留下来的秘宝!一共九个箱子,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这天下的龙脉图!谁要是集齐了这九个箱子,谁就能当皇帝!”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杀头的!”
“怕什么?现在这世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听说那江北门的凌少主,就是因为得到了其中一个箱子里的盐道图,这才一夜暴富,连漕帮都拿他没办法!”
谣言。
最荒诞的谣言,往往最能撩拨人心的贪婪。
尤其是当这谣言背后,真的有泼天的富贵在佐证时,它就变成了真理。
扬州城东,漕帮分舵。
“啪!”
一只名贵的紫砂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张龄海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条狰狞的过肩龙,此刻那条龙随着他剧烈的喘息而不断扭动,仿佛要择人而噬。
“废物!都是废物!”
张龄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指着跪满了一地的手下怒吼:“人家都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把盐卖到金陵去了!你们这帮猪竟然连人家的盐是从哪条道运出去的都不知道?!”
“舵……舵主……”
一个心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是兄弟们不尽力,实在是……实在是那凌展云太邪门了!咱们在运河上设了十八道卡子,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可他的船就像是会隐身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就……”
“隐身?去你娘的隐身!”
张龄海气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凶光:“看来那谣言是真的了……这小子手里,真有那什么狗屁箱子?”
“八九不离十啊舵主!”
心腹连忙附和:“要是没有那箱子里的秘图,他一个家破人亡的丧家犬,凭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聚起这么大的财势?听说……听说他现在每天进账的银子,都要用马车拉!”
听到“马车拉”三个字,张龄海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是贪欲。
他是地头蛇,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
在他看来,这扬州城里的每一两银子,都该姓张。
“好啊……凌家的小崽子,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张龄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算计。
“既然他会隐身,那咱们就不去水上抓他。”
“那是?”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张龄海阴恻恻地笑了:“他不是想做生意吗?那老子就给他做个大的。”
“去,给醉月楼的老鸨传个话。”
“今晚,我要包场。”
“再给凌家那小子送张帖子。”
张龄海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繁华的扬州城,手指在窗棂上用力一捏,竟硬生生捏出了几个指印。
“就说我张龄海,想请他喝杯酒,谈谈这……合作发财的买卖。”
“鸿门宴?”
心腹眼睛一亮。
“不。”
张龄海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是杀猪宴。”
……
百草堂。
朱珂看着手里那张烫金的请帖,请帖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那是醉月楼特有的味道,却掩盖不住那透纸而出的杀气。
“他要动手了。”
凌展云站在一旁,拳头紧握,指甲刺破了掌心:“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张龄海在醉月楼养了三百刀斧手,我若是去了……”
“去了,就是死。”
朱珂淡淡地接过了话茬:“正因为是死局,所以才要去。”
朱珂将请帖随手扔在桌上,那张请帖正好盖住了地图上的一处红点。
那是醉月楼的位置。
“凌展云。”
朱珂抬起头,看着这个被仇恨折磨得几近疯狂的男人。
“你不是想报仇吗?”
“杀人,不能只靠刀。”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熟练地拉开一个小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
“有时候,示弱比逞强更致命,今晚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朱珂将瓷瓶递给凌展云:“怕。”
“怕?”凌展云一愣。
“对。”
朱珂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要怕得发抖,怕得跪地求饶,怕得让他觉得……你就是一条为了活命,可以随时把秘密吐出来的狗。只有猎人觉得猎物已经进了笼子,他才会放下手里的弓。”
“而那个时候……”
朱珂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才是猎物反咬一口,撕碎喉咙的最佳时机。”
凌展云握紧了那个瓷瓶,瓶身冰凉,却让他的心头燃起了一把火。
“我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卑微的怯懦。
那是他在家破人亡的那一晚,学会的表情。
“去吧。”
朱珂挥了挥手。
“记住,戏要演足。”
“这场戏,不仅仅是给张龄海看的。”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了那遥远的南方。
那是杭州的方向。
“更是给这天下所有的饿狼看的。”
“饵已经撒下去了。”
“就看这第一条咬钩的鱼,够不够分量了。”
……
HZ市舶司。
这几日的市舶司,热闹得就像是过年。
无数奇珍异宝像流水一样被送进去,又换成了真金白银流出来。
吴越王重开市舶司,高价收购天下奇药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江南,甚至惊动了北方的商队。
赵云川坐在市舶司的后堂,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那是从扬州发回来的。
“九箱?”
赵云川看着这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他放下密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得九箱者得天下……这牛皮吹得,倒是颇有老三当年的风范。”
“大哥。”
站在他身旁的是李东樾,如今这位曾经在西宫险些命丧无常寺的杀手,已经成了夜叉的统领,一身煞气内敛,却更显沉稳:“这扬州的凌展云,突然崛起,手里握着的盐道图,怎么看背后都是有人在帮着忙。而且这谣言传得这么快,背后肯定有推手。会不会是……”
“我暂时想不到。”
赵云川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不是无常寺,也不是影阁,没有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更没有消息的来源,这里的暗流涌动他尚且不能全盘知悉,怎么可能管得着扬州城?
但现在扬州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他不去管,显然有些自断一臂的嫌疑。
在这个乱世里,消息就是命。
“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
“去。”
赵云川点头:“如若你我打开的那口黑铁箱子,便是此人口中的九箱呢?”
李东樾一愣,随即明白了赵云川的用意。
那口箱子给了他们能够在乱世立足,甚至能够进入吴越国的本钱,那剩下的箱子,绝不能让任何人打开。
“是!”
李东樾领命而去。
赵云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码头。
“九箱啊……”
他喃喃自语:“这盘棋下得太险了。不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被推开。
沈寄欢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凝重。